「十五個『卡脖子』專案,涉及九個部委、二十三個研究所、七所高校。言主任,這不是科研協作,這是拚圖遊戲——而且缺了一大半。」
鄭豐年把那份剛整理出來的清單放在桌上時,手都在抖。不是氣的,是急的。清單上用紅筆圈出的專案,個個都是硬骨頭。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言清漸接過清單,第一行就讓他皺起眉頭:「鋰-6同位素分離?這不該是二機部的絕密專案嗎?怎麼跑到咱們的協作清單裡來了?」
「二機部提的需求。」鄭豐年推了推眼鏡,「他們要搞熱核材料,但國內鋰同位素分離技術不過關。蘇聯專家撤走時帶走了最關鍵的資料,現在中科院化學所、原子能所、還有長春應用化學所都在搞,但各搞各的,進度慢得像蝸牛。」
「誰牽頭?」寧靜湊過來看。
「沒明確牽頭單位。」鄭豐年苦笑,「化學所做化學法,原子能所做電磁法,長春所做交換樹脂法。三家都說自己的路線有希望,都要經費,都要裝置,都不肯共享資料。」
王雪凝從資料堆裡抬起頭:「這簡單,算筆帳。三種方法,各自成功率多少?經費需求多少?時間週期多少?誰的資料最硬,就讓誰牽頭。」
「問題就在這兒。」鄭豐年翻開筆記本,「化學所說他們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但要建一個專用化工廠,投資三百萬,時間兩年;原子能所說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但可以利用現有裝置改造,投資八十萬,時間一年半;長春所說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但一旦成功可以連續生產,投資一百五十萬,時間兩年半。」
「資料可靠嗎?」言清漸問。
「我親自去三家看過。」鄭豐年說,「化學所的實驗室資料確實漂亮,但放大到工業生產,他們自己都承認有風險;原子能所的電磁法理論上最成熟,但能耗太高,一度電分離一毫克,真要量產,全國發電量都不夠用;長春所的樹脂法最便宜,但分離效率太低,百分之一都不到。」
林靜舒倒了杯茶遞給鄭豐年:「那你的建議是?」
「我的建議是——別選。」鄭豐年語出驚人,「讓三家組成聯合攻關組,資源共享,資料共享,風險共擔。化學法做前端粗分離,電磁法做中端提純,樹脂法做後端精製。三條技術路線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完整工藝鏈。」
言清漸眼睛一亮:「串聯?有把握嗎?」
「有六成把握。」鄭豐年很謹慎,「但需要成立一個總師組,統一指揮,統一排程。而且……」他頓了頓,「得給總師絕對的權力,能調動三家的資源,能決定經費分配,能撤換不稱職的人。」
「總師人選呢?」
「中科院化學所的楊振華。」鄭豐年說,「他是留美回來的,五六年衝破封鎖回國,在鋰化學領域是國內權威。更重要的是——他不搞門戶之見,願意跟別人合作。」
「好,就按這個思路辦。」言清漸拍板,「豐年,這個專案你主抓。今天下午就去化學所,跟楊振華談。告訴他,隻要能把鋰-6搞出來,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裝置我想辦法。」
「是!」
鄭豐年抓起筆記本就走。馮瑤開車,郭玲婷跟著記錄,秦京茹也想去學習,被沈嘉欣留下了:「京茹,你跟我整理其他專案的資料。豐年那邊的工作,你以後有機會學。」
車上,鄭豐年閉著眼睛在腦子裡過細節。鋰同位素分離,原理是鋰-6和鋰-7在化學性質上的微小差異,用常規方法幾乎分不開。化學法靠同位素交換反應,電磁法靠質量差異,樹脂法靠吸附效能差別……每種方法都有侷限,但結合起來,說不定真有希望。
中科院化學所在海澱。楊振華在實驗室裡等著,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大褂,眼鏡片厚得像瓶底。
「鄭處長,歡迎。」楊振華握手很有力,「言主任的電話我接到了。聯合攻關,我舉雙手贊成。但有個問題——」
「您說。」
「原子能所的老錢,脾氣倔得像驢。他認準了電磁法一條道走到黑,讓他跟別人合作,難。」楊振華苦笑,「去年開會,我說了一句『電磁法能耗太高』,他當場摔門走了,到現在還不跟我說話。」
鄭豐年笑了:「這個好辦。楊所長,您手頭有沒有什麼……老錢特別想要,但一直搞不到的東西?」
楊振華想了想:「有!西德產的高純鋰標準樣品,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老錢做夢都想要,用來校準他的質譜儀。但這是禁運物資,搞不到。」
「我能搞到。」鄭豐年說得很平靜,「但要用東西換——我要電磁法的全套原始資料,包括失敗的資料。」
楊振華瞪大眼睛:「鄭處長,您真能搞到?那東西……」
「我有我的渠道。」鄭豐年不想多說,「您就告訴我,如果我用標準樣品換老錢的資料和合作,他乾不乾?」
「乾!肯定乾!」楊振華激動了,「有了那東西,他的測量精度能提高一個數量級!」
「那好,請您現在給老錢打電話,就說我下午去拜訪他。」
原子能所在房山。見到錢總工時,這位六十歲的老專家正在發脾氣——對著一個年輕的助理研究員。
「說了多少次!真空度要保持在十的負六次方托!十的負五次方!這差一個數量級,資料全是垃圾!重做!」
鄭豐年等老錢發完火,才上前:「錢總工,我是國防工辦的鄭豐年。」
老錢轉過身,臉色不好看:「鄭處長,如果是來勸我跟化學所合作的,那就免談。電磁法完全有能力單獨解決問題,不需要別人摻和。」
「我不是來勸的,是來交易的。」鄭豐年開門見山,「西德產的高純鋰標準樣品,純度六個九,換您電磁法的全套資料——包括失敗的資料。另外,參加聯合攻關組,您任副總師。」
老錢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我需要……」
「楊振華所長告訴我的。」鄭豐年很坦誠,「他還說,您是他最佩服的實幹家,就是脾氣急了點。」
老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嘆了口氣:「老楊這傢夥……樣品什麼時候能到?」
「一個月內。」鄭豐年說,「但資料我今天就要。另外,下午三點,請到化學所開會,三家一起,製定聯合攻關方案。」
「行!」老錢一咬牙,「小劉,去把實驗記錄本都拿來!從五八年到現在,一本不許少!」
下午三點,化學所會議室。楊振華、錢總工、長春所的李主任,三位大牛第一次坐到了一起。氣氛有些微妙,但至少沒吵起來。
鄭豐年主持會議:「三位老師,咱們不繞彎子。國家的需求很明確:兩年內,拿出可工業化的鋰-6分離工藝,純度五個九以上,年產能十公斤。單靠哪一家,都完不成這個任務。隻有聯合,纔有希望。」
他鋪開一張工藝流程圖:「我的設想是:長春所的樹脂法打頭陣,做粗分離,把鋰-6富集到百分之十;化學法的交換反應做第二步,富集到百分之五十;錢總的電磁法做最後精製,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三位看,可行嗎?」
三位專家都俯身看圖。過了好一會兒,楊振華先開口:「理論上可行。但銜接點怎麼處理?樹脂法出來的料液,成分複雜,直接進我的交換柱,會中毒失效。」
李主任說:「我們可以加一個預處理單元,去除雜質離子。但這需要化學所提供具體的雜質清單。」
「我可以給。」楊振華點頭,「但預處理單元的工藝引數,得你們自己摸索。」
錢總工指著最後一段:「電磁法進料要求是氯化鋰溶液,濃度百分之五,pH值中性。化學法出來的料液,能滿足嗎?」
「能。」楊振華說,「但我們建議加一道真空蒸發,把濃度提到百分之十,這樣你的分離效率能提高。」
「濃度太高會結晶……」
「控製溫度在七十度,不會。」
三位專家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討論具體技術細節。鄭豐年悄悄退出會議室,對郭玲婷說:「記下來,聯合攻關的第一步——技術對接,已經開始了。」
郭玲婷飛快記錄:「鄭處長,您覺得能成嗎?」
「隻要他們開始說話,就有希望。」鄭豐年看看錶,「玲婷,你留在這兒,記錄會議內容。我去趟長春所,看看他們的樹脂生產線。」
「您不休息一下?從早上到現在……」
「休息不了。」鄭豐年擺手,「清單上還有十四個專案呢。」
接下來的三天,鄭豐年像陀螺一樣轉。協調完鋰同位素,又去協調「耐高溫塗層」——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要用。這次涉及冶金部鋼鐵研究院、建材部陶瓷研究所、還有哈爾濱工業大學。
鋼鐵研究院說他們的高溫合金基體能承受一千二百度,但需要塗層保護;陶瓷所說他們的氧化鋯塗層能耐一千四百度,但附著力不夠;哈工大說他們有種「梯度塗層」技術,能解決附著力問題,但沒經過驗證。
「那就聯合驗證。」鄭豐年把三家拉到一起,「哈工大出技術,陶瓷所出材料,鋼鐵院出基體和測試裝置。做一個『百片計劃』——做一百片試樣,一片一片試,一片一片改,直到成功。」
到「精密陀螺儀軸承」專案。這次更複雜,涉及機械部軸承研究所、中科院力學所、還有上海材料研究所。軸承所要提高精度,力學所要計算動態載荷,材料所要改進鋼材純淨度。
鄭豐年的方法是:成立「技術鏈工作小組」,每週開電話會議,三家輪流主持。每個問題都要追到根——精度不夠,是設計問題?加工問題?還是材料問題?找到根,三家一起解決。
等晚上,鄭豐年回到辦公室時,眼睛已經熬紅了。言清漸還在等他。
「豐年,十五個專案,協調得怎麼樣了?」
「七個已經啟動聯合攻關,四個在技術對接,三個還在扯皮。」鄭豐年喝了口濃茶,「扯皮的那三個,都是硬骨頭中的硬骨頭。」
「比如?」
「比如『彈載計算機』。」鄭豐年苦笑,「半導體研究所要做電晶體化的,電子管研究所說電晶體不可靠要堅持用電子管,計算技術研究所說他們正在搞積體電路是未來方向……三家吵了三個月了,誰都說服不了誰。」
言清漸沉思片刻:「那就讓他們都做。電晶體化、電子管改進型、積體電路探索,三條路並行。但明確階段目標——電晶體化,六三年出樣機;電子管改進型,今年年底前把體積縮小百分之三十;積體電路,作為長期跟蹤,不設硬指標。」
「經費怎麼分?」
「按階段成果分。」言清漸說,「誰階段目標完成得好,下階段經費就傾斜。形成競爭,但又不是惡性競爭。」
鄭豐年眼睛亮了:「這個辦法好!我明天就去協調。」
「不著急。」言清漸按住他,「今晚你必須休息。馮瑤,送鄭處長回家——不,送招待所,離辦公室近,明天一早還要工作。」
鄭豐年還想說什麼,但實在撐不住了,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