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八點五十分,國防部大院三座門的一間小會議室裡。
言清漸推開厚重的木門時,裡麵已經坐了四位老同誌。說是老同誌,是因為平均年齡至少在六十歲以上,有兩位頭髮已經全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肩章雖已不佩戴,但風紀扣依然扣得一絲不苟。還有兩位穿著深色中山裝,麵容嚴肅,正在低聲交談。
門軸轉動的聲音讓四位老同誌同時轉過頭來。八道目光——經歷了數十年革命生涯洗禮、審視過無數人和事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言清漸身上。
會議室裡有片刻的安靜。
言清漸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中山裝,身姿挺拔,步伐沉穩。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諂媚,也不怯場,走到空位旁,微微欠身:「各位首長好,我是言清漸。」
「知道。」靠窗的一位白髮老同誌開口了,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聶總親自點的將嘛。坐。」 伴你讀,.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言清漸依言坐下。他能感覺到四道目光還在他身上打量——從他年輕的麵容,到挺拔的身姿,再到那雙沉穩的眼睛。
「三十二歲?」另一位穿中山裝的老同誌問,他戴著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
「比我家老二還小五歲。」白髮老同誌笑了,笑聲爽朗,「老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太行山打遊擊呢。後生可畏啊。」
穿中山裝的老同誌推了推眼鏡:「言清漸同誌,我姓陳,以前在總後。聽說你在協作辦八個月,處理了三千多個瓶頸?數字沒虛報?」
「台帳記錄完整,可供隨時覈查。」言清漸回答得不卑不亢,「實際解決三千一百零三項,台帳現存未解決六百八十六項,其中四百二十一項已明確解決路徑。」
「哦?」陳老同誌來了興趣,「什麼叫『明確解決路徑』?」
「就是問題已經找到,方案已經製定,正在執行中。」言清漸解釋道,「比如洛陽軸承廠的超精磨床改造,技術方案已定,上海廠的專家已經到位,預計下月中旬完成。」
「上海廠的專家是你調的?」
「是。用協作辦的『技術難題應急通道』,直接協調上海工具機廠,派兩位頂尖技師帶裝置過去。」
另一位一直沒說話的老同誌開口了,聲音低沉:「那湖南603廠那個鎢粉案子呢?也是你辦的?」
「是我在現場發現線索,組織查處。」言清漸坦然承認,「查實貪汙十五萬元,追回損失,相關責任人已移送司法機關。」
四位老同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鎢粉案在係統內已經傳開了,很多人在等這個「空降」的年輕人會不會手軟。結果不僅沒手軟,還辦成了鐵案。
「好!」白髮老同誌一拍大腿,「該抓!這種蛀蟲,就該一擼到底!」
陳老同誌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言副主任,你那套『5/6時間保障』,我看了報告。地方上阻力不小吧?」
「不小。」言清漸實話實說,「很多政工幹部不理解,覺得『政治學習怎麼能讓步』。我們就用事實說話——包頭鋼廠保下一爐三十萬的特種鋼,南京714廠解決了發動機支架超重問題。成果擺在那裡,比什麼道理都管用。」
「那你覺得,」一直沉默的第四位老同誌終於開口,他是四位中最瘦削的,眼神卻最深邃,「現在國防工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重。言清漸思考了幾秒,才緩緩回答:「我個人認為,是係統效率問題。不是某個廠不行,不是某項技術不行,是條塊分割、各自為政,導致資源無法最優配置,力量無法最大集中。」
他頓了頓,舉例道:「比如特種鋼材——包頭能煉,上海也能煉,重慶急需,但三地分屬不同係統,排程困難。又比如技術人才——某位專家在A所閒置,B所卻求賢若渴,但調動手續繁瑣,一等就是半年。」
「所以你在協作辦搞了那些『排程』『協調』?」
「對。核心思路就一條——打破壁壘,建立連線。」言清漸語氣堅定,「用台帳摸清底數,用製度建立規矩,用權威保障執行。」
四位老同誌都沉默了,各自思考著什麼。會議室裡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操練聲。
八點五十八分,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所有人立刻起立。
羅總長走了進來。他穿著整潔的軍裝,雖已年過半百,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得像刀鋒。他沒有戴軍帽,灰白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
「都坐。」羅總長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在言清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今天小範圍碰個頭。」羅總長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國防工業辦公室成立了,擔子不輕。在座各位,有管過兵工廠的,有搞過後勤的,有抓過科研的,都是老將。」
他的目光落在言清漸身上:「清漸同誌最年輕,但聶總點名要他,這八個月在協作辦,也乾出了成績。所以今天,我想先聽聽他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言清漸身上。
言清漸站起身,立正。他雖不是軍人,但站姿標準,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
「報告首長。」他的聲音清晰有力,「本人言清漸,作為副主任,主管軍工協調與軍工企業管理。當前國家處於極端困難時期,我的全部工作將圍繞一個最高核心展開:確保以『兩彈』為核心的國防尖端專案,在最困難的條件下,能繼續推進,並解決其最迫切的現實問題。」
羅總長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以下為具體核心工作範疇。」言清漸開始脫稿論述,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
「戰時狀態下的『生存』保障:疏通命脈,確保不斷糧。」
「這是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我將直接領導一個精幹的『生存保障組』,工作包括——」
「第一,特需物資的『超常規』排程:為核武器、飛彈專案所需的特種鋼材、稀有金屬、高能燃料、精密電子元件,建立獨立的『緊急需求通道』。當計劃內的物資因工廠停產、運輸中斷而無法供應時,我將動用國經委時期積累的全部企業網路與協調許可權,進行全國範圍的『掃庫』和『擠生產』,確保關鍵研究和小批量試製不被中斷。」
在座的一位老同誌——正是總後出身的陳老——眼睛亮了,輕輕點頭。
「第二,科研人員『最低生存線』的捍衛:在普遍營養不良的背景下,我將與後勤、商業部門協同,確保直接參與核心攻關的科學家、工程師、技術工人,能獲得維持基本健康所需的最低限度食品——如每月多幾斤黃豆、幾兩糖,和取暖物資。這不僅是人道,更是保護國家最寶貴的智力資產。」
羅總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認真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第三,緊急資金與專案的『止血閥』:在財政極端緊縮、許多專案被迫下馬時,我將負責審核併力保那些一旦中斷就將前功盡棄、且關乎全域性的關鍵子專案——如某一型陀螺儀的研製、某一處風洞的建設——的『生存資金』,確保火種不滅。」
「建立跨越部門的『戰時』指揮鏈:打破壁壘,實現強製協同。」
言清漸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將致力於將國防工辦打造為一個能真正指揮動的『神經中樞』。」
「第一,主持『尖端專案協調例會』:每週召集二機部、三機部、七機部、一機部、四機部等單位的司局級負責人開會。會議不議虛事,隻解決具體卡點——A研究所缺一種材料,B工廠說沒訂單停產,C運輸單位運力不足。我將當場裁定,指定責任方與完成時限,並派專人督查,形成閉環。」
「第二,推行『問題清單管理與清零製度』:為每個重大專案建立動態『問題清單』,從技術難關、物資缺口到人員生活困難,無所不包。我的辦公室將逐項跟蹤、協調、銷號,確保任何問題不擱置、不扯皮。」
「第三,實施『一線決策授權』:對於緊急但不涉最高機密的現場問題,授予派駐在重點廠、所的代表——由我辦公室直接管理——有限的現場處置權,可先協調解決再報備,以搶回被官僚程式耽誤的時間。」
羅總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他被某個觀點吸引時的下意識動作。
「推動軍工企業的『極限化管理』:挖掘每一分潛力。」
言清漸繼續論述:「在無法擴大投入的條件下,管理即是戰鬥力。」
「第一,推行『優質品率運動』:在重點軍工企業,將『優質品率』作為比『產值』更核心的考覈指標。建立從廠長到班組的質量責任製,推廣標準化作業,目標是讓每一克稀有材料、每一個工時都產出合格品,杜絕因質量報廢造成的災難性浪費。」
「第二,發起『裝置完好率攻堅戰』:組織技術力量,對關鍵裝置進行強製性維護和修復。建立裝置檔案,實行強製保養製度,確保『好鋼用在刀刃上』,有限的生產裝置能持續運轉。」
「第三,試點『技術責任製』:在部分單位,嘗試將技術決策權交還給總工程師和技術骨幹,減少非專業乾預,保護並激勵核心技術人員——這是在物質激勵匱乏年代最重要的精神激勵。」
匯報完畢。
言清漸依舊站得筆直,目光坦然。
會議室裡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羅總長緩緩開口:「說完了?」
「說完了。」
「好。」羅總長看向在座的四位老同誌,「你們有什麼想問的?」
白髮老同誌第一個開口:「言副主任,你說的『超常規排程』,怎麼保證不走樣?以前也有人搞過『特事特辦』,最後辦成了特權。」
「三個機製保證。」言清漸回答,「第一,需求清單必須來自專案組,由技術負責人簽字確認;第二,排程過程全程記錄,從誰申請、誰批準、誰執行,到最終用到哪裡,都要有檔案;第三,定期審計,發現問題立即糾正,嚴重者追究責任。」
陳老問:「『一線決策授權』的邊界在哪裡?怎麼防止濫用?」
「明確授權清單。」言清漸顯然早有思考,「隻限三類事——緊急物資調撥、現場工藝調整、突發人員調配。每項授權都有額度上限和時限要求。代表每動用一次授權,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書麵報告備案。」
最瘦削的那位老同誌問得最犀利:「現在到處喊困難,你哪來的自信能『擠』出生產、『掃』出庫存?」
言清漸直視他的眼睛:「首長,我不是自信能憑空變出東西。我是自信——通過更精準的需求對接、更高效的排程手段、更嚴格的責任落實,能讓現有的、分散的資源,發揮出更大的效能。這八個月,協作辦已經證明瞭這一點。」
羅總長這時開口了:「清漸同誌,你的思路我聽明白了。核心就一句話——在極端困難條件下,用最科學的管理,擠出每一分資源的極限效能。對吧?」
「對。」
「好。」羅總長看向所有人,「今天會議的核心,就是圍繞『兩彈』工作。清漸同誌剛才說的,不是空話,是能落地的方案。你們幾位,要配合他。」
他頓了頓,對言清漸說:「我給你提幾點具體要求。」
言清漸立刻拿出筆記本。
「第一,『生存保障組』下週必須組建完成,人員你定,名單報我。第一項任務——摸清『兩彈』專案所有卡脖子的物資清單,精確到型號、數量、急需程度。下週這個時候,我要看到報告。」
「是!」
「第二,『協調例會』7天後啟動。第一次會議,我參加。你要做好功課,把最難協調的、最扯皮的問題,擺到桌麵上。咱們現場解決,現場拍板。」
「是!」
「第三,『技術責任製』試點,選三個單位,儘快啟動。我要看效果,看資料,看是不是真能提高效率。」
「是!」
羅總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現在是國家最困難的時候,也是國防工業最關鍵的時期。『兩彈』能不能搞出來,關係到國家的未來,民族的尊嚴。」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清漸同誌,你年輕,有衝勁,有思路,這很好。但記住——搞國防工業,不是寫文章,不是發議論,是要實打實地解決問題,是要在沒條件的情況下創造條件,是要用最小的代價,辦成最大的事。」
「我明白。」言清漸鄭重回答。
「好。」羅總長走回座位,「散會。清漸同誌留一下。」
四位老同誌起身離開。經過言清漸身邊時,白髮老同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小子,好好乾。咱們這些老傢夥,給你撐腰。」
等所有人都離開,羅總長才重新開口:「聶總跟我說,你是乾實事的人。今天看來,他沒看錯。」
「謝謝首長信任。」
「但光有思路不夠,要有韌勁。」羅總長看著他,「你剛才說的那些,每一條都會遇到阻力,會遇到推諉,會遇到『按規定辦不了』。到時候怎麼辦?」
「按規定辦不了,就修改規定;現有許可權不夠,就申請授權。」言清漸回答得毫不猶豫,「隻要方向對,方法可以靈活。但目標必須達成。」
羅總長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有這個勁頭,事情就能辦成。去吧,把你的團隊帶好,把工作抓實。有什麼困難,直接來找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