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書房裡,那部紅色專線電話響了。言清漸放下手裡剛看完的《科學十四條》檔案,接起電話。
「清漸同誌,檔案收到了吧?」聶帥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裡隱約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收到了,聶總。昨晚李秘書派人送來的,我連夜看完了。」言清漸坐直身體,「十四條,條條都點在要害上。」
「點在要害上不夠,要落到實處。」聶帥的語氣斬釘截鐵,「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看到協作辦圍繞這十四條製定的具體實施方案。特別是第一條:『每週必須保證5/6的時間用於科研和生產』。這一條,你要給我打頭陣!」
電話結束通話後,言清漸坐在輪椅上沉思。秦京茹端著剛沏好的茶進來,輕聲問:「姐夫,聶總又有新任務?」
「是舊任務,新要求。」言清漸指了指桌上那份檔案,「你看這第一條——『每週至少保證5/6的時間用於科研和生產』。算一下,一週六天工作,5/6就是五天。也就是說,技術人員一週隻能有一天時間參加政治學習、開會、勞動。放在現在這個環境裡……」
他沒說完,但秦京茹聽懂了。現在各廠所,政治學習占半天,各種會議占半天,義務勞動再占半天,技術人員能安靜坐在桌前搞設計的時間,確實不多。
「那……咱們要怎麼辦?」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還是要立規矩。」言清漸轉動輪椅來到書桌前,攤開筆記本,「京茹,通知寧靜、王雪凝、衛楚郝、鄭豐年、沈嘉欣,九點開緊急會議。另外,讓馮瑤跑一趟三裡河,把協作辦這三個月處理過的涉及技術人員時間被占用的案例,全部調過來。」
九點整,西廂房臨時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雖然協作辦的臨時指揮室解散,各處長已經搬回三裡河,但緊急會議還是習慣性地放在這裡開。王雪凝第一個匯報,手裡拿著一份初步分析:「清漸,我調閱了過去三個月台帳裡所有涉及技術問題的案例,其中有二十七起明確標註了『技術骨幹被抽調參加非專業活動導致專案延誤』。」
她把分析表攤在桌上:「最典型的是成都784廠。五月份他們廠最好的陶瓷燒結工程師老周,被抽去參加了一個為期十天的『社會主義教育學習班』,結果導致『紅旗二號』導引頭陶瓷片的工藝優化推遲了兩周。」
衛楚郝拍桌子:「這個我知道!當時把我急的,天天往成都打電話。廠裡說,學習班是市委統一安排的,他們不敢不派人。」
鄭豐年扶了扶眼鏡:「我們科研協作處這邊,情況更複雜。很多研究所的骨幹研究員,一個月要被叫去開四五次『務虛會』,一開就是半天。有些老專家跟我訴苦,說現在寫思想匯報的時間比寫技術報告的時間還多。」
寧靜和林靜舒對視一眼。林靜舒輕聲說:「企業協調處跑廠子多,我們看到的情況是——技術人員的精力和時間,被各種非專業活動切割得七零八落。上午搞設計,下午去挖防空洞,晚上寫學習心得。很多老師傅說,現在想靜下心來琢磨一個技術問題,都成了奢侈。」
言清漸聽完所有人的匯報,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所以聶總這第一條,是衝著這個來的。他要給科研和生產,劃出一塊受保護的『專業飛地』。」
他看向沈嘉欣:「嘉欣,如果協作辦要推行『5/6時間保障』,你覺得最大的阻力會來自哪裡?」
沈嘉欣思考片刻,認真回答:「來自習慣。現在各廠所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政治學習不能少,會議不能少,義務勞動不能少。突然要壓縮這些,很多政工幹部會覺得『工作不好做了』。」
「還有來自上級的壓力。」王雪凝補充,「很多非專業活動,是上級部門統一部署的。廠所領導不敢不執行。」
言清漸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詞:習慣、壓力。
「那就從這兩個方麵破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三天時間,我們要拿出一個能落地、能執行、能見效的方案。分工如下——」
「雪凝,你負責製定具體的『時間覈算標準』。技術人員一週的時間怎麼算?設計、試驗、除錯算專業時間;開會、學習、勞動怎麼界定?要有一條清晰的線,讓所有人都明白,哪些時間該保障,哪些可以壓縮。」
王雪凝立刻記錄:「明白。我建議參照蘇聯的『工時分析法』,把技術工作分解為可量化的單元。」
「楚郝,豐年,你們倆負責調研。」言清漸轉向生產協作處處長和科研協作處處長,「選三個有代表性的單位——一個研究所,一個主機廠,一個配套廠。實地蹲點一週,把技術人員真實的時間分配記錄下來。要原始資料,不要修飾過的報表。」
衛楚郝咧嘴一笑:「這個我在行!我就帶著本子往車間一坐,老師傅幹啥我記啥。」
鄭豐年則推了推眼鏡:「研究所那邊我去。有些老研究員,我熟。」
「寧靜,靜舒,你們負責溝通協調。」言清漸看向企業協調處的兩位處長,「方案出來前,先給各相關部委吹風。特別是那些經常組織非專業活動的部門——要讓他們明白,這不是協作辦要跟他們對著幹,是為了國家戰略任務不得不做的調整。」
寧靜會意:「我們去找體委、找宣傳部、找各地方黨委,把『兩彈』的任務緊迫性講清楚。爭取他們的理解和支援。」
「嘉欣,你負責方案的文字工作和下發程式。」言清漸最後看向辦公室主任,「方案要寫兩份——一份是《關於保障國防科研生產專業技術時間的暫行規定》,正式檔案,發各相關單位執行;另一份是《說明解釋材料》,把為什麼要這麼做、怎麼做、遇到阻力怎麼辦,寫得清清楚楚,隨檔案一起下發。」
沈嘉欣點頭:「明白。我會參考《科學十四條》的表述,把政策依據寫足。」
「好。」言清漸合上筆記本,「三天時間,緊,但必須完成。聶總要看到我們的執行力。散會!」
接下來的三天,南鑼鼓巷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王雪凝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桌上攤滿了蘇聯的技術管理文獻、國內各廠所的工時記錄、協作辦三個月的案例彙編。她設計了一套「技術工時分類法」,把技術人員的工作分為核心研發、工藝試驗、生產支援、技術管理、非專業活動五大類,每一類又細分成十幾個子項。
「最難界定的是『技術管理』。」她在第二天下午的碰頭會上說,「比如技術方案討論會,算專業時間;但如果是討論人員編製的會,就算非專業。這個界限要劃清楚。」
衛楚郝和鄭豐年帶著一手資料回來了。衛楚郝的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瀋陽112廠,一個八級鉗工老師傅,上週實際用於技術工作的時間——三天半。剩下兩天半,半天政治學習,半天挖防空洞,半天開安全生產會,還有半天……是迎接上級檢查搞衛生。」
鄭豐年的資料更觸目驚心:「科學院電子所的一位研究員,上週有四個下午都在寫各種思想匯報和總結材料。他苦笑著說,現在練得最好的不是電路設計,是寫官樣文章。」
寧靜和林靜舒那邊進展還算順利。她們跑了七八個部委,把「兩彈」的緊迫性、技術骨幹時間被擠占的嚴重性,反覆講了幾十遍。大多數部門表示理解,但也有些幹部話裡有話:「政治掛帥是原則,你們這個規定,可不能違反原則啊……」
第三天晚上,所有材料匯總到言清漸麵前。
沈嘉欣起草的《暫行規定》有十二條,核心就是那句「每週至少保證5/6的時間用於科研和生產」。配套的《說明解釋材料》寫了二十頁,從國家戰略需求講到具體案例,從國際經驗講到國內實際,還把可能遇到的二十七個問題及應對方案都列了出來。
言清漸逐字逐句審閱,改了十七處。最後在檔案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看了看錶——淩晨一點。
「京茹,去休息吧。」他看著還在整理檔案的秦京茹,「明天一早,檔案送印。」
「我不困。」秦京茹搖搖頭,眼睛亮晶晶的,「姐夫,這份檔案……真的能改變現狀嗎?」
言清漸沉默片刻,緩緩道:「一份檔案改變不了現狀。但檔案背後代表的決心,加上堅決的執行,可以。」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聶總為什麼把這一條放在第一?因為他知道,沒有時間,就沒有科研;沒有科研,就沒有『兩彈一星』。這是最樸素的道理,但也是最難落實的道理。」
第四天上午,檔案正式下發。
沒有走常規的機要渠道,而是由馮瑤開著車,沈嘉欣親自押送,一份份送到相關部委和重點廠所。每送一份,沈嘉欣都要當麵說明:「這是聶總親自部署,協作辦具體落實。請單位主要領導簽收,一週後我們要檢查執行情況。」
送完最後一份,沈嘉欣回到院子,就聽見書房裡電話響個不停。
她快步進去,看見言清漸正同時接兩部電話——左手黑色專線,右手灰色專線。
「李部長,檔案您收到了。對,就是那個意思……技術人員一週要保證五天專業時間……政治學習可以搞,但能不能壓縮到半天?剩下的用業餘時間補?」
「張書記,不是不讓技術人員參加勞動,是希望勞動時間不要占用核心工作時間……對,挖防空洞很重要,但飛彈發動機的燃燒室模擬計算,可能更重要……」
一個電話接完,另一個又響。有表示支援的,有提出疑問的,也有委婉表示「執行有困難」的。言清漸一一應對,語氣平和但立場堅定。
秦京茹在旁邊記錄,短短兩小時,記了滿滿六頁紙。
最擔心的電話還是來了——某地方黨委的一位領導,語氣很不客氣:「言主任,你們這個規定,和我們地方上的安排有衝突啊!技術人員難道就不要改造思想了?不要參加社會主義教育了?」
言清漸握著聽筒,沉默了三秒,然後緩緩開口:「劉書記,我問您一個問題——如果因為技術人員時間被擠占,導致『1059』專案推遲,導致國家在國際上被動,這個責任,是地方黨委擔,還是技術人員擔?」
電話那頭沉默了。
「劉書記,我不是要否定政治工作的重要性。」言清漸語氣誠懇,「但眼下這個特殊時期,能不能讓技術工作稍微往前排一排?等『兩彈』搞出來了,國家腰桿硬了,咱們再好好補政治課,行不行?」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傳來一聲嘆息:「言主任,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行吧,我們調整。但你們協作辦,得給我們地方做做工作,別讓人說我們『隻專不紅』。」
「這個工作我們做。」言清漸立刻承諾,「協作辦會下發專門的解釋材料,說明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安排。所有的責任,協作辦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