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主任,上海工具機廠電報——那台德國鏜床的主軸伺服電機,昨天燒了第四個編碼器。廠裡技術科長說,按這個損壞頻率,剩下的備件撐不到月底。」
沈嘉欣把剛譯出來的電報紙遞給言清漸時,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慮。秦京茹正在整理一週的協調紀要,聞言抬起頭,看見言清漸的表情卻意外地平靜。 追書神器,.超方便
「這個月第幾次了?」言清漸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那些技術引數和損壞描述。
「第三次報編碼器故障。但前兩次都是單點損壞,這次是批量。」沈嘉欣翻開記錄本,「第一次是5月28日,燒了一個;第二次是6月7日,燒了兩個;這次直接四個。上海廠那邊懷疑,是國產替代型號的熱穩定性不夠。」
言清漸放下電報,轉動輪椅來到貼著全國裝置地圖的小黑板前。他用紅筆在上海的位置畫了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下「伺服電機-編碼器」幾個字。
「備件庫存還有多少?」
「全國就剩下十二套,全在上海廠的備件庫裡。」沈嘉欣翻了翻另一份檔案,「這東西是西德進口的,去年就斷供了。咱們自己的仿製品,合格率一直上不來。」
「台帳上這個瓶頸的標註是什麼時候的?」
王雪凝正好推門進來,聞言直接回答:「4月7日第一次標註,5月20日升級為『紅色緊急』。解決方案建議是『組織國產編碼器攻關』,但目前沒有實質性進展。」
言清漸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幾秒,忽然轉身:「給上海廠回電:第一,立即停用那台鏜床,全麵檢測伺服係統的供電和冷卻迴路;第二,把燒毀的編碼器全部拆解,拍照、測量、記錄所有損壞特徵,今天下班前傳真過來;第三,讓廠裡最好的電氣工程師老陳,帶全套工具,今晚飛四九城。」
沈嘉欣愣了愣確認道:「來四九城?」
「對,來四九城。」言清漸已經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接電子工業部四局,找李副局長。」
電話接通後,言清漸開門見山:「李局長,我是協作辦言清漸。上海工具機廠那台德國鏜床的編碼器問題,你們四局有沒有備用方案?」
電話那頭傳來中年男聲,帶著些為難:「言主任,這個事我們知道。但編碼器這種精密器件,涉及光電轉換、訊號處理、機械封裝……國內幾家廠試製了兩年,精度和可靠性一直過不了關。我們建議,還是想辦法通過香港渠道進口一批……」
「來不及了。」言清漸打斷,「就算今天下單,到貨至少三個月。『1059』專案的殼體加工等不起三個月。我現在要的是應急方案——如果進口路走不通,國產路又沒走通,有沒有第三條路?」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才緩緩說:「倒是……有個思路,但沒驗證過。上海無線電二十一廠去年試製過一種『光柵式簡易編碼器』,精度隻有進口貨的三分之一,但結構簡單,抗乾擾能力強。如果能降低那台鏜床的加工精度要求……」
「精度要求能降多少?」
「我們測算過,如果隻加工非關鍵麵,精度可以從0.001毫米放寬到0.005毫米。這樣簡易編碼器就能用。」
言清漸的眉頭皺了起來:「非關鍵麵……李局長,你實話告訴我,如果隻用簡易編碼器,那台鏜床還能不能幹『1059』的活兒?」
又是沉默。這次更久。
「能幹,但隻能幹粗加工。精加工還得等高精度編碼器。」
「好。」言清漸立刻有了決斷,「那就兩條腿走路。第一,你們四局馬上組織上海無線電二十一廠,把所有庫存的簡易編碼器調到工具機廠,先把非關鍵麵的加工任務頂起來;第二,我這邊組織攻關,一個月內拿出高精度編碼器的替代方案。」
「一個月?」李局長的聲音透著驚訝,「言主任,這個時間……」
「就一個月。」言清漸語氣不容置疑,「你讓二十一廠把所有技術資料、試製記錄、失敗案例,全部打包送到協作辦。我這邊有科學院光電所、清華精密儀器係的人,再加上上海廠的一線工程師,三方會診。一個月,夠不夠打一場殲滅戰?」
電話那頭的呼吸宣告顯急促起來:「如果……如果能這樣組織,一個月……有希望!」
「不是有希望,是必須拿下。」言清漸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李局長,這件事做好了,我給你們四局請功。做不好,咱們一起向聶副總理檢討。」
電話結束通話。書房裡一片安靜,隻有秦京茹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言清漸看向沈嘉欣:「記錄:6月15日,啟動『高精度編碼器應急攻關』。協作辦牽頭,電子部四局、科學院光電所、清華大學、上海工具機廠、上海無線電二十一廠五方參與。目標:一個月內實現國產編碼器可靠裝機。」
沈嘉欣飛快記錄,寫完後抬起頭:「言主任,這是不是太冒險了?萬一一個月拿不出來……」
「那就說明我們這套協作機製還不夠硬。」言清漸說得很平靜,「嘉欣,你有沒有發現,最近我們處理的問題,正在從『協調不通』變成『技術不行』?」
王雪凝接過話頭:「台帳資料反映了這個趨勢。4月份,協調類瓶頸占六成;5月份降到四成;6月份到現在,技術類瓶頸已經占到七成。說明體製壁壘基本打通了,現在卡脖子的是實實在在的技術短板。」
「對。」言清漸點頭,「所以我們的工作重心要調整了。前兩個月是『以守為攻』——建規矩,樹權威,打通關節。接下來要『以攻為守』——集中火力,攻克那些最要命的技術難關。」
他看向窗外,六月的陽光已經很烈了:「編碼器隻是開始。接下來還有特種軸承、高溫合金、精密光學器件……一個個都要啃下來。啃下來了,咱們的國防工業纔算真正站起來了。」
接下來的二十天,南鑼鼓巷更像一個前敵指揮部。
上海廠的陳工程師帶著三大箱圖紙和樣品趕到北京,住進了西廂房的臨時客房。科學院光電所的三位研究員每天騎著自行車來報到,清華大學的教授則帶來了剛畢業的五個研究生——言清漸大手一揮,全留下,組成「青年突擊隊」。
書房裡那四部電話徹底忙瘋了。一號紅色專線連著聶辦,每天匯報進展;二號黑色專線連著電子部、科學院、教育部,協調人財物;三號灰色專線連著上海、西安、哈爾濱,調運試驗裝置和材料;四號普通電話則成了技術熱線,一天要接幾十個技術諮詢。
秦京茹被安排專門整理技術資料。她第一次接觸那些密密麻麻的電路圖、光學公式、機械公差表,頭三天看得頭暈眼花。但言清漸對她說:「京茹,你不一定要懂技術,但要懂技術人員在說什麼。他們爭論的焦點在哪裡,需要的支援是什麼,這些你要能聽明白,記錄下來。」
於是她硬著頭皮,白天聽會記錄,晚上查資料補課。半個月下來,居然也能聽懂「莫爾條紋訊號細分」、「光電轉換非線性補償」這些術語了。
6月25日,第一次聯合試驗在清華大學精密儀器係的實驗室進行。言清漸破例離開南鑼鼓巷——醫生終於同意他短時間外出,但必須坐輪椅,全程有警衛員馮瑤護送陪同。
試驗現場,簡易編碼器裝在一台改造過的工具機上。啟動,執行,測量。資料出來的那一刻,上海廠的陳工程師盯著示波器,手都在抖:「重複定位精度0.004毫米……穩定性達到了進口貨的80%!」
科學院光電所的老研究員扶了扶眼鏡:「理論上還能優化。訊號處理演演算法如果再調整一下,有望達到0.003毫米。」
清華的教授更激動:「我們的研究生設計了一種新的溫度補償電路,如果能加上去,高溫穩定性還能提升30%!」
言清漸坐在輪椅上,聽著這些匯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好。把這些優化點全部整合,做三台樣機,送到上海廠做耐久性試驗。同時,高精度版本的攻關不能停——簡易版隻是應急,咱們最終要徹底擺脫進口。」
衛楚郝在一旁咧著嘴笑:「言主任,照這個勢頭,別說一個月,二十五天就能拿下!」
「別太樂觀。」王雪凝冷靜地提醒,「簡易版能用的前提是加工精度要求放寬。但『1059』專案裡,至少有30%的零件必須達到0.001毫米的精度。高精度版不過關,問題隻解決了一半。」
「那就解決另一半。」言清漸說得很平靜,「鄭處長,你聯絡一下剛從蘇聯回國的幾位光電專家,看他們有沒有新思路。錢老那邊也問問,他在美國接觸過最先進的光電技術。」
鄭豐年點頭:「已經在聯絡了。另外,我建議把這次攻關的技術路線、試驗資料、失敗案例,全部整理成一份《精密編碼器技術攻關白皮書》。以後其他單位遇到類似問題,可以直接參考。」
「這個建議好。」言清漸讚許地點頭,「不隻是編碼器,所有我們攻克的技術難關,都要形成這樣的技術檔案。這是國家的技術財富,不能隻留在少數人腦子裡。」
離開清華時,已是傍晚。坐在回家的車上,言清漸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騎自行車下班的人群,衚衕口排隊買菜的居民,孩子們在空地上跳皮筋。這一切平凡而安寧。
他和他的團隊所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守護這些平凡。
回到南鑼鼓巷,剛進院子,就聞到廚房飄出的飯菜香。秦淮茹今天特意燉了雞湯,說要給言清漸補補身子。
西廂房裡,沈嘉欣正帶著幾個年輕人在整理今天的試驗資料。看見言清漸回來,她趕緊迎上來:「言主任,聶辦剛才來電話,問編碼器攻關的進展。我說今天第一次聯合試驗成功,聶辦說……聶帥很高興,讓您注意身體。」
言清漸笑了笑,沒說什麼。
晚飯後,所有處長難得地聚在堂屋,開了個輕鬆的茶話會。衛楚郝講著在清華實驗室的見聞,說那幾個研究生熬夜做試驗,困了就趴在桌上睡,醒了接著乾。寧靜說起上海廠那位陳工程師,為了一個資料,三天隻睡了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