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三十分,書房。紅色電話驟然響起,鈴聲急促而沉穩。
言清漸放下手中的檔案,那是早上趙部長留下的「卡脖子」專案清單,密密麻麻的技術指標和三千多個瓶頸標註還攤在書桌上。他深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伸手拿起聽筒。
「我是言清漸。」
「清漸同誌,任命你看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有力,沒有寒暄,直奔主題。言清漸知道那是聶總。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看到了,聶總。」言清漸下意識地坐直身體,儘管這個動作讓腹傷一陣刺痛,「請聶總指示。」
「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雖是臨時設立,卻不是尋常衙門。」聶帥的話句句落在實處,每個字都帶著千鈞分量,「你的身體情況我清楚,當然不能耽誤你療養。但工作一刻不能等,所以允許你電話辦公。今天開始,你就是國防工業這台新機器的『總排程』。」
言清漸握緊聽筒:「我明白肩上的責任。」
「當前核心就一件事:摸清底數,打通堵點。」聶榮臻的語氣像在部署一場戰役,「『兩彈』工程和各型艦機,設計圖在科學家手裡,但能不能從圖紙變成實物,取決於全國成百上千個廠、所,能不能拿出合格的零件、材料、裝置。現在的情況是,需求不明,底數不清,相互扯皮。你的第一刀,就要切在這裡。」
「明白。」言清漸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份清單,「首要工作是建立動態的『缺口清單』,讓所有需求和瓶頸浮出水麵,然後解決它。」
「對。但這清單不是死的報表。」聶榮臻強調,言清漸甚至能想像出電話那頭那位老帥犀利的眼神,「它必須能動起來。你要用它當『作戰地圖』,發現哪個環節卡住了,就立即組織力量去攻克。我給了你召集會戰、調動骨幹的許可權,看準了就用,不要猶豫。各部委、工廠如有爭議,由你協調仲裁。協調不下的,你可以先處理,再報給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凝重:「記住,你的決定,必須得到執行。任何責任我來負責。」
言清漸感到胸口一熱。這不是普通的授權,這是把整個國防工業協作鏈條的裁決權,交到他這個養傷的人手裡。
「我理解。」他的聲音沉穩下來,「協作辦公室的核心職能是『協調、攻堅、督辦』,目標是確保科研需求精準轉化為工業產品,並暢通無阻地生產出來。」
「最近三個月,你的工作重心就是『清單』和『首戰』。」聶帥明確時限,指揮若定,「首先用一個月時間,把主要專案的關鍵配套需求、現有產能、最大瓶頸,給我梳理清楚,形成一本隨時能翻的明白帳。其次從中選一兩個最緊迫、最典型的『卡脖子』難題,三千多個瓶頸急需解決,比如某種特殊鋼材的冶煉,或是某個精密部件的加工,組織一次小範圍但強有力的協作攻關,做出樣板,打通流程。我要看到實效。」
言清漸略作思考,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聶總,為確保協調力度,特別是對接民用經濟部門的企業協調與條件保障處,處長人選級別需要匹配。該處處長需要頻繁與國經委、一機部等部委的司局級幹部對話,級別對等,工作纔好開展。我建議,將該處處長寧靜同誌,從副司級提升為正司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乾脆的回答:「可以。級別問題按你說的辦。其他部門配合,人員明早到位。」
言清漸鬆了口氣。寧靜的能力他瞭解,但體製內的對話講究級別對等,這個安排能讓她少很多掣肘。
「我隻有兩個要求。」聶榮臻最後說,語氣不容置疑,「第一,利用好電話和你的班子,儘快讓協作辦公室全速運轉起來,拿出第一階段成果。第二,遵守醫囑,每天工作嚴格控製在四小時之內,這是命令。你的身體也是國家的財富。」
「請聶總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也注意身體。」
「好。為你配的警衛員兼司機馮瑤,明天上午八點會準時到你那報到。她政治可靠,可以協助你處理一些對外聯絡。就這樣。」
電話乾脆地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
言清漸緩緩放下電話,靠在輪椅背上。窗外陽光西斜,已經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十五分鐘的通話,敲定了一個正部級機構的工作方向,也確定了他未來三個月乃至更長時間的戰鬥任務。
下午四點半,國家經濟委員會大樓。
李秘書帶著全套手續檔案,在楚副部長的陪同下來到寧靜的辦公室。這位國經委企業管理局代理局長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東北地區工業企業產能調整的報告,抬頭看見兩人,立即起身。
「寧靜同誌,」李秘書開門見山,從公文包中取出紅標頭檔案,「現在宣讀調令。」
楚副部長站在一旁,神情複雜。寧靜是他目前最得力的代理局長,這一調走,企管局的工作少了一根頂樑柱。
「經國務院批準,任命寧靜同誌為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臨時)企業協調與條件保障處處長(正司級),即日起到任。」李秘書讀完,將調令遞到寧靜手中,「聶帥特別指示:從接到調令開始,在工作中必須無條件全力配合言清漸同誌的工作。這是命令。」
寧靜接過調令,目光在那「正司級」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平靜地點頭:「我服從組織安排。」
「明天早上八點,到南鑼鼓巷38號言清漸同誌住所報到。」李秘書補充,「那裡也是協作辦公室的臨時指揮室。你們五個部門先和言清漸同誌碰頭,由言清漸同誌安排你們具體工作。」
楚副部長終於開口,語氣裡滿是不捨:「寧靜啊,企管局這一攤子……」
「楚部長放心,我會做好交接。」寧靜微笑,「而且清漸同誌那邊的工作,也離不開國經委的支援。我們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著呢。」
李秘書又轉向沈嘉欣的辦公室。這位年輕的辦公室主任正在整理檔案櫃,看見來人,趕緊放下手中的卷宗。
調令宣讀過程如出一轍。沈嘉欣被任命為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臨時)辦公室主任,同樣接到了「無條件全力配合言清漸同誌工作」的命令和明天早上八點報到的要求。
沈嘉欣接過檔案,手指微微發抖,是興奮,是激動。她跟著言清漸從機械工業部到機械院再到國經委,現在又要跟著去一個全新的、更重要的崗位。
「李秘書,我有個問題。」沈嘉欣小聲問,「辦公室需要帶多少人過去?言主任那邊……」
「你先過去,協助言主任把臨時指揮室搭建起來。」李秘書早有準備,「辦公室其他人員編製和抽調,等機構正式運轉後再定。言主任身體需要休養,前期工作要精簡高效。」
「明白。」
李秘書馬不停蹄,又趕往國家計劃委員會。在王雪凝直屬分管副部長的陪同下,向這位以冷靜理性著稱的綜合處處長宣讀了調令。
王雪凝被任命為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綜合計劃處處長(副司級)。同樣的命令,同樣的報到要求。
「王雪凝同誌,」李秘書特別多說了一句,「聶總很看重你的宏觀規劃能力。協作辦公室的『總參謀部』,就交給你了。」
王雪凝隻是淡淡點頭,接過調令時手指平穩有力。但熟悉她的人會發現,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那是遇到挑戰時,這位燕京大學前副教授特有的、近乎學術探究般的專注。
晚上,南鑼鼓巷38號院門被推開。寧靜、沈嘉欣、王雪凝三人幾乎同時回來,身後還跟著林靜舒,她是聽說訊息後,特意趕回來看看情況的。
四個女人走進院子時,秦淮茹正在廚房準備晚飯。今天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的,京茹在擀皮兒。
「都回來啦?」秦淮茹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調令接到了?」
「接到了。」寧靜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故意裝出來的委屈,「奮鬥了這麼久,局長變處長勒。」
沈嘉欣眨眨眼,天真地接話:「檔案上不是副司級提升到正司級了嗎?寧靜姐,你這是升職啊。」
寧靜狠狠給了她一個白眼。
秦淮茹啐了一口,笑罵道:「得了便宜還賣乖!正司級,還這麼年輕,全四九城有幾個?」
王雪凝難得地嘴角微揚,林靜舒則抿嘴輕笑。女人們的笑聲在院子裡盪開,沖淡了下午那紙調令帶來的凝重氣氛。
言清漸在書房裡聽到動靜,推著輪椅出來。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蒼白的臉色被鍍上一層暖光。
「都來了?」他微笑,「正好,淮茹說今天吃餃子。」
「吃餃子好,」寧靜走到他輪椅旁,俯身看了看他的臉色,又趁機檢查身體揩了下油,「比昨天強點。不過你坐著就行,別動彈。」
「我還沒到動不了的地步,把你爪子拿出來。」言清漸笑罵,目光掃過眾人,「調令都看了?」
「看了。」寧靜、王雪凝、沈嘉欣齊聲回答,隨即互相看了一眼,又都笑了。
飯桌上的氣氛出乎意料的輕鬆。
寧靜慢條斯理地蘸著醋,忽然問言清漸:「聶總給你打電話了?交代了什麼任務?」
「打了,下午三點半。」言清漸嚥下嘴裡的餃子,「給了三個月任務:摸底清單,首戰攻堅。你們明天開始,就得跟著我打硬仗了。」
「早就準備好了。」王雪凝淡淡地說,吃餃子的動作依然優雅,「綜合計劃處的工作範疇,我路上已經想了個框架。」
林靜舒安靜地聽著,偶爾給言清漸添點醋。她今天不是主角,但敏銳地感覺到,這頓家常餃子宴之後,某種重大的變化就要開始了。
吃完餃子,秦淮茹和京茹收拾碗筷。言清漸叫住準備幫忙的寧靜等人:「你們四個,還有京茹,來書房一下。」
言清漸開啟檯燈,昏黃的光照亮書桌。五個女人或坐或站,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先說嘉欣。」言清漸看向沈嘉欣,「明天開始,嘉欣你的首要任務是把這個『家中內閣』的行政體係搭建起來。把隔壁西廂房一樓清理出來,作為你在我療養期間的臨時辦公室。」
沈嘉欣立即進入狀態,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記錄。
「你需要在那裡安裝電話、配備檔案保險櫃、辦公桌椅。」言清漸繼續,「明天會過來的一個專職秘書,你帶著她一起辦這些事。然後你要到協作辦公室選三個你辦公室人員在那裡辦公,而你辦公室的其他人員在協作辦公室的正式辦公樓裡辦公。」
他轉向秦京茹。這個二十歲漂亮的姑娘有些緊張地站直身體。
「京茹,」言清漸的語氣溫和了些,「從明天開始,你來做我的生活秘書,暫時留在我身邊學習秘書技能。先從會議記錄、檔案整理開始。要記住保密!」
秦京茹眼睛一亮:「姐夫,我……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你嘉欣姐以前也是從零開始的,現在都處長了。」言清漸笑了,「學習記錄,整理檔案,這就是最好的實踐課。等幾個月後你大學畢業考試合格,我再給你做正式的工作安排。這期間,多看、多學、多問。」
「姐夫,我一定好好學!」秦京茹用力點頭,臉都漲紅了。
收拾好的秦淮茹在門外看著妹妹,眼裡滿是欣慰。六年前十四歲的京茹從農村接來,如今這丫頭也要走上正軌了。
「接下來是師姐。」言清漸看向寧靜,神情嚴肅起來,「你的部門工作最繁重,也最複雜。企業協調與條件保障處,要對接國經委、一機部等所有民用經濟部門,協調軍工任務所需的一切基礎條件——裝置、原材料、電力、運輸,還要推動民用企業進行軍工動員改造。」
寧靜已經收起飯桌上的玩笑表情,恢復了她工作時幹練冷靜的模樣:「我清楚。今天回來的路上,我大致列了幾個急需協調的領域:特種鋼材的民用產能轉化、精密工具機的優先調配、化工廠的軍品生產線改造……」
「這些明天詳細說。」言清漸打斷她,但眼裡是讚許,「我給你找了個副手。靜舒!」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林靜舒。
林靜舒微微一怔:「我?」
「對,你。」言清漸肯定地說,「靜舒是國經委企業管理局紡織協調處處長,對全國工業企業情況熟悉,特別是輕工和紡織係統。而這些係統裡,有很多可以為軍工配套的潛力,比如特種布料、密封材料、橡膠製品。你調給寧靜做副手,既能發揮你的專長,也能幫她把民用保障這條線儘快打通。」
寧靜眼睛一亮:「太好了!靜舒,咱倆搭檔,肯定能把這事辦漂亮。」
最後,言清漸看向王雪凝。這位前燕京大學副教授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靜。
「雪凝,」言清漸的語氣裡帶著特殊的尊重,「對你的工作,我需要再思考一個晚上。綜合計劃處是協作辦公室的『大腦』,你的宏觀規劃能力和政策分析水平,將直接決定我們整個工作的方向和成效。明天早上,等協作辦公室下屬其他部門的負責人都到齊了,我再做具體安排。」
王雪凝微微頷首:「我明白。今晚我也會再完善一下工作框架的思路。」
「好。」言清漸環視眾人,「今天就這樣。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我們正式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