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農曆除夕,南鑼鼓巷38號四合院裡,年味兒濃得化不開。
廚房餐廳的大圓桌上,已經擺上了冷盤拚盤。油炸花生米紅亮亮地堆在小碟裡,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蟬翼,醬牛肉紋理分明,還有一碟翠綠的拌黃瓜絲。廚房裡飄出燉肉的濃香,混合著炸丸子的油香,引得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不時扒著廚房門縫往裡瞧。
「思秦,帶弟弟妹妹們洗手去!」秦淮茹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馬上開飯了!」
言思秦差幾天就六歲了,已經很有大哥的樣子,一手牽著快三歲的言思茹,一手招呼著雙胞胎言思遠和言思靜:「走走走,洗手去!不洗手不能上桌!」
東廂房二樓,婁曉娥、劉嵐、李莉三個女人正在給最小的三個孩子換上新做的紅棉襖。言思華剛滿三個月,被裹成個小紅粽子,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言思清和言思漸兩個兩個月大的並排躺著,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轉著。
「曉娥姐,你看思華這眼睛,跟清漸一模一樣。」劉嵐給思清繫好釦子,忍不住笑道。
婁曉娥俯身親了親兒子的小臉,眼裡滿是溫柔:「鼻子也像,高高挺挺的。就是這脾氣不知道像誰,餓了就哭,一點不含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肯定像你。」李莉一邊給思漸換尿布一邊打趣,「曉娥姐當年看上清漸的時候,不也是認準了就不撒手?」
「去你的!」婁曉娥作勢要打她,三個女人笑成一團。
北房二樓,王雪凝和沈嘉欣剛下班回來,正在換衣服。王雪凝把那身深灰色的列寧裝掛進衣櫃,換上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整個人頓時柔和了許多。走到沈嘉欣房間,看到沈嘉欣挑了件碎花罩衫,對著梳妝檯的鏡子左照右照。
「雪凝姐,你看我穿這個行嗎?」她轉過身,「會不會太花了?」
王雪凝擦拭眼鏡,認真打量:「挺好的,過年就該穿得喜慶點。就是這頭髮……」她伸手幫沈嘉欣理了理鬢角,「有點亂了。」
兩人正說著,林靜舒推門進來。她今天也換了件新衣服,淺藍色的對襟棉襖,襯得她身材高挑,氣質清冷中帶著溫柔。
「靜舒來了。」王雪凝招呼她,「正好,幫嘉欣看看這頭髮怎麼弄。」
三個女人擠在梳妝檯前,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髮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院子裡掛起了紅燈籠,暖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
餐廳裡,寧爺爺、寧奶奶、寧振華夫婦已經到了。寧爺爺穿著嶄新的中山裝,精神矍鑠地坐在主位上,正和輪椅上的言清漸說話。
「清漸啊,你這氣色比上次好多了。」寧爺爺拍拍他的肩,「不過還得養,不能大意。」
言清漸笑著點頭:「爺爺放心,我記著呢。就是這大過年的,還勞煩您二老和爸媽跑過來……」
「說的什麼話!」寧奶奶嗔怪道,「咱們是一家人,過年就得在一塊兒!就是寧剛、寧強那兩個小子,今天都得值班,來不了。」
周淑儀從廚房端出一盤剛炸好的藕合,介麵道:「他們當兵的,什麼時候能由著自己?清漸你也是,身體要緊,工作的事讓寧靜她們多擔待些。」
正說著,秦淮茹從廚房出來,解下圍裙:「菜齊了!可以開飯了!」
女人們領著孩子們從各屋出來,瞬間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大圓桌坐滿了大人,旁邊又支了個小桌給孩子們。秦京茹忙前忙後地擺碗筷、倒飲料,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紅暈。
「來,都坐都坐!」寧爺爺舉起酒杯,「今天是除夕,咱們一家人團聚,我先說兩句……」
話還沒說完,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敲門聲很急,三短一長,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滿屋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秦淮茹放下筷子,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軍大衣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麵色嚴肅。
「請問是言清漸同誌家嗎?國經委急件。」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沉。她接過信封,回頭看向堂屋。言清漸已經推著輪椅過來了,神色平靜地接過信封,拆開。
裡麵是一張便簽和授權檔案,標籤隻有寥寥幾行字,卻讓言清漸的眉頭瞬間鎖緊。
「出什麼事了?」寧爺爺問。
言清漸把便簽摺好,塞進口袋,聲音沉穩:「沒什麼大事,爺爺。國經委那邊有個緊急檔案需要我看看。你們先吃,我去書房打個電話。」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秦淮茹看到他捏著輪椅扶手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她立刻上前推起輪椅:「我送你去。」
書房裡,言清漸撥通了國經委值班室的電話。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起的,那頭傳來寧靜的聲音,冷靜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緊繃:
「清漸,授權檔案收到了嗎?三條緊急線,半小時內全響了。」
「收到了,具體說。」
「第一,遼寧撫順煤礦,下午四點五十分發生嚴重透水事故。主採區被淹,預計半個月無法恢復生產。這個礦承擔著向鞍鋼、本鋼及附近三大電廠供煤的任務。」
言清漸的心往下沉了沉:「人員呢?」
「無傷亡,這是唯一的好訊息。但問題是,它斷了三條能源動脈。」
「第二件?」
「第二,黑龍江齊齊哈爾特種鋼廠緊急上報。為他們供電的電廠,依賴的就是撫順的煤。電廠存煤隻夠24小時,已發出預警。而鋼廠那座百噸電弧爐——」寧靜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一旦停電超過8小時,爐內鋼水凝固,爐體永久報廢。這個爐子生產的鋼材,專供『閃電』專案。」
言清漸閉上眼睛。他知道「閃電」是什麼——那是國家正在攻關的尖端國防專案,關係到未來十年的戰略佈局。
「第三件。」寧靜繼續說,「河北石家莊化工廠,十七點五十五分發生連環爆炸。核心車間損毀嚴重。這個廠供應華北三成農業化肥,春耕在即,庫存隻夠二十天。」
三件事,環環相扣。煤礦透水斷了電廠的煤,電廠斷煤會導致鋼廠停電,鋼廠停電會毀了國防專案的關鍵裝置。而化工廠爆炸,直接威脅到春耕生產。
任何一件單獨處理都夠棘手,三件同時爆發,還是除夕夜——這簡直是災難性的組合拳。
「楚副部長知道了嗎?」言清漸問。
「我剛匯報完。他讓我直接找你。」寧靜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清漸,值班體係處理不了這種跨地域、跨部門的係統性危機。我們需要你……立刻上崗。」
言清漸深吸一口氣。他看向書房門口,秦淮茹站在那裡,臉上寫滿擔憂。堂屋裡,隱約還能聽到孩子們的嬉笑聲,年夜飯的香氣飄進來,溫暖而真實。
但他沒有選擇。
「寧靜,」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銳利,「給我三分鐘。然後,我們建立直線聯絡。」
他掛掉電話,轉向秦淮茹:「淮茹,去把寧爺爺請來,還有雪凝、嘉欣、靜舒。年夜飯……咱們可能得晚點吃了。」
秦淮茹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心疼得厲害,卻什麼也沒說,隻是用力點頭,轉身出去了。
三分鐘後,寧爺爺、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都聚集在書房。言清漸言簡意賅地說明瞭情況。
寧爺爺聽完,一巴掌拍在書桌上:「豈有此理!大過年的出這種事!清漸,你需要什麼支援?」
「爺爺,我需要您幫忙協調兩件事。」言清漸語速很快,「第一,我需要一條絕對保密的電話線路,直通國經委排程室。第二,可能需要動用一些軍方的運輸資源。」
「沒問題!」寧爺爺站起身,「我這就去打電話。振華,你跟我來!」
寧振華跟著父親出去了。言清漸看向剩下的三個女人。
「雪凝,」他的目光落在王雪凝身上,「你是國家計委綜合處處長,我需要你立刻去計委,做三件事:第一,覈算國家化肥儲備庫的詳細分佈和數量;第二,製定從江南、西南臨時調劑化肥北運的方案;第三,如果調劑不足,準備申請動用國家戰略儲備化肥的預案。」
王雪凝推了推眼鏡,眼神瞬間從過年的鬆弛切換到工作狀態:「明白。資料我腦子裡有大概,需要核實細節。調劑方案……從安徽調比從江西調快18小時,因為可以利用京滬線空閒運力。」
言清漸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思路!雪凝,這事交給你了。」
「嘉欣,」他轉向沈嘉欣,「你是企管局辦公室主任,對局裡的人和事最熟。你現在回局裡,協助寧靜做兩件事:第一,通知趙國濤、何慧珍兩位副局長,以及標準化辦公室的陳明、李秀英、王鐵柱,在家的必須全部到崗;第二,建立臨時通訊網,確保我這裡和國經委、計委、各地方的資訊暢通。」
沈嘉欣挺直腰板:「是!我馬上去!」
「靜舒,」言清漸最後看向林靜舒,「你是紡織協調處處長,但你對工業生產流程熟悉。你留在家裡,幫我做記錄、整理資料。還有——」他頓了頓,「京茹。」
一直守在門口的秦京茹連忙進來:「姐夫?」
言清漸看著她,這個二十歲的漂亮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沒有半點怯場。「京茹,今晚你當我的臨時秘書。做三件事:第一,接電話,記錄所有來電內容,整理成要點;第二,傳遞檔案資料;第三,協調家裡的人手,確保後勤。」
秦京茹用力點頭,聲音清脆:「明白!姐夫放心!」
這時,電話響了。是楚副部長直接打來的。
「清漸,」楚雲峰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沉重的疲憊,「情況寧靜都跟你說了吧?這個年,咱們過不去了。國家工業的『長城』需要你立刻上崗。你身體……扛得住嗎?」
言清漸看了一眼身旁的秦淮茹,妻子眼中的擔憂讓他心裡一暖,卻也更加堅定。
「楚副部長,請講具體情況。」他的聲音平穩有力,「我需要立刻與寧靜同誌建立直線聯絡,並授權我呼叫『特殊協調通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楚雲峰果斷的聲音:「授權給你。從現在開始,你是這次危機處理的總協調人。國經委所有資源,隨你調配。」
「明白。」
掛掉電話,言清漸看向書房裡的眾人。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院子裡紅燈籠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淮茹,」他輕聲說,「幫我推電話過來。再拿些紙筆。」
秦淮茹把書桌上的電話機推到他手邊,又拿來一遝信紙和幾支鋼筆。言清漸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
煤炭調運立即啟動甲-3號預案。山西大同、開灤煤礦,立即向遼寧電廠、石家莊定向發運特急煤炭專列,沿途所有列車讓行。
技術保全這一塊…聯絡一機部重型機械局、冶金工業部科技司,組建電弧爐保溫專家組,乘空軍值班飛機趕赴齊齊哈爾。任務:不惜一切代價保住爐體。
化肥調配由國計委王雪凝負責,覈算儲備,製定南肥北運方案。
他把紙條遞給秦京茹:「京茹,把這個送到國經委,交給寧局長。讓司機開快點,但注意安全。」
秦京茹接過紙條,小心地摺好塞進口袋,轉身就跑出去了。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很快消失在門外。
書房裡安靜下來。言清漸靠在輪椅裡,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大腦飛速運轉。
撫順透水——那是地質資料不全加上盲目突擊採掘的惡果。但眼下不是追責的時候,得先保供應。
齊齊哈爾電弧爐——百噸爐,一旦鋼水凝固,爐體就廢了。那不是錢的問題,是時間問題。重造一個爐子至少半年,「閃電」專案等不起。
石家莊爆炸——裝置長期超負荷運轉,年久失修。典型的「重生產、輕維護」埋下的雷,在年關這個最脆弱的時候爆了。
三條線,三個不同的行業,三個不同的地域,卻因為國家工業體係的內在聯絡,被捆綁成了一條致命的鏈條。
而他,必須在鏈條斷裂之前,把它重新接上。
「清漸,」秦淮茹輕聲喚他,遞過來一杯溫水,「喝點水。你臉色不好。」
言清漸接過杯子,水溫正好。他喝了一口,看向妻子,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我沒事。就是……年夜飯要耽擱了。」
「飯什麼時候都能吃。」秦淮茹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你要做什麼就去做,家裡有我。」
等待中,電話響了。言清漸立刻接起,是寧靜。
「清漸,你的指令收到了。我已經開始協調煤炭部和鐵道部。但有個問題——山西那邊說,今天除夕,很多工人已經放假回家了,組織裝車需要時間。」
言清漸眉頭一皺:「告訴他們,這是國家緊急任務。所有在崗人員立即上崗,已經回家的,隻要沒出城想辦法找回來。三個小時內,我要看到第一列煤車開出山西。」
「明白。」寧靜頓了頓,「還有,冶金部那邊我已經聯絡了。他們同意派專家組,但蘇聯專家瓦西裡……他今天在使館參加新年招待會,不一定願意去。」
「把電話轉給我,我跟他直接說。」
幾分鐘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的中文:「餵?我是瓦西裡·伊萬諾維奇。」
「瓦西裡專家,我是言清漸。」言清漸開門見山,「齊齊哈爾特種鋼廠,百噸電弧爐,麵臨停電危機。爐子一停,『閃電』專案就癱了。我需要您立刻去現場,指導保溫作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瓦西裡有些不滿的聲音:「言同誌,今天是中國的新年,也是我們的新年。我正在參加招待會……」
「我知道。」言清漸打斷他,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以個人名義請求您。『閃電』專案的重要性您清楚,那個電弧爐是專案的咽喉。它廢了,我們至少落後兩年。瓦西裡同誌,這不是中國的事,這是社會主義陣營的事。」
又是幾秒的沉默。然後,瓦西裡嘆了口氣:「好吧,言。你總是有辦法說服我。告訴我時間和地點。」
「空軍值班飛機已經準備好了,三十分鐘後到使館接您。冶金部的李工、王工會和您會合。」言清漸語速很快,「具體的爐型引數和技術資料,會在飛機上給您。拜託了。」
掛掉這個電話,言清漸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秦淮茹連忙拿毛巾給他擦,手有些抖。
「沒事,」言清漸握住她的手,「這才剛開始。」
話音剛落,秦京茹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資料夾。
「姐夫!寧局長讓我帶回來的!她說這是初步的排程方案,請您過目!」
言清漸接過資料夾,快速翻看。寧靜的條理很清晰,煤炭調運的列車編號、發車時間、途經站點、預計抵達時間,都列得明明白白。技術保全小組的成員名單、專機航線、預計抵達齊齊哈爾的時間,也一清二楚。
他拿起筆,在方案上做了幾處修改,又簽上自己的名字,遞迴給秦京茹:「告訴寧局長,按這個執行。另外,讓她聯絡齊齊哈爾當地駐軍,請求派通訊兵和警衛連支援保電小組。這事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岔子。」
秦京茹用力點頭,接過資料夾,又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言清漸靠在輪椅裡,閉上眼睛。極度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這樣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負擔。
但他不能停。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院子裡,孩子們大概被大人們安撫住了,不再吵鬧。隱約能聽到寧奶奶在廚房熱菜的聲音,還有周淑儀輕聲哄孩子睡覺的哼唱。
那是家的聲音,溫暖,安穩,平常。
而此刻,千裡之外,遼寧撫順的煤礦巷道裡,工人們正在緊急排水;山西大同的裝車場上,探照燈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工人們喊著號子往火車上裝煤;齊齊哈爾的特種鋼廠裡,技術人員圍著那座巨大的電弧爐,臉上寫滿焦慮;石家莊的化工廠廢墟上,消防隊員還在噴水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