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尾巴,小湯山的清晨格外清冷,但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好歹有了點暖意。言清漸穿著厚厚的棉衣,外麵還罩著秦淮茹給他套上的軍大衣,坐在病房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墨跡新鮮的體檢報告。
主治醫生湯穀坐在他對麵,白大褂敞著懷,手裡端著個搪瓷缸,眼神裡沒了兩個月前剛接手言清漸時的凝重,多了些朋友間的熟稔和無奈。
「我說言局長,」湯穀喝了口茶,指了指報告,「你這恢復速度,我湯穀行醫幾十年,真是頭回見。按常理,你這傷,沒個大半年、一年的根本恢復不成現在模樣。可現在……」他翻著報告,「傷口癒合良好,無感染;內臟功能恢復達標;生命體徵穩定得跟沒事人似的。除了身子骨還是虛的,肌肉力量沒完全回來,從醫學角度看,你確實……可以進入下一階段的康復了。」
言清漸放下報告,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湯主任,這兩個月,多虧了您和醫院的精心治療和照顧。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
「少來這套。不過現在特供通道縮減,食堂連葷菜都沒有了。」湯穀擺擺手,笑罵道,「對營養供給確實跟不上,國家也提倡縮短……不說這個,我看你就是憋壞了,想趕緊『刑滿釋放』。不過話說回來,從純醫學角度,急性危險期確實過了,後續主要是功能恢復和體質調理。小湯山醫療條件雖好,但長期住院對心理未必是好事。回家,在熟悉的環境裡,有家人照顧,進行規律的康復鍛鍊和營養調理,像你說的對你整體恢復確實可能更有利。」
他放下茶缸,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鋼筆和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推給言清漸:「喏,這是根據你最近一週的全麵檢查結果,出具的《醫療康復建議書》。結論是:患者目前情況穩定,急性期治療結束,建議轉入家庭療養階段,進行為期不少於六個月的係統康復與調理,並定期複查。」 讀小說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言清漸接過建議書,看著下麵湯穀龍飛鳳舞的簽名和鮮紅的醫院公章,心頭一鬆。「湯主任,大恩不言謝。」
「別謝我,是你自己身體底子好,意誌力強得嚇人。」湯穀感慨,「不過有言在先,家庭療養不等於萬事大吉。必須注意:避免勞累,絕對禁止體力活動;加強營養,但需循序漸進;堅持定期——至少兩週一次——回醫院或去指定的地方醫院複查,小湯山也會隔週外派醫護人員去你那檢查,我要看到報告。一旦有任何不適,比如發燒、腹痛、傷口異常,必須立刻就醫,絕不能拖!聽明白沒?」
「明白!保證嚴格遵守醫囑!」言清漸答應得極其痛快。
當天下午,沈嘉欣帶著那份《醫療康復建議書》和湯穀出具的詳細《病情恢復及身體狀況評估報告》,來到了國經委楚雲峰副部長的辦公室。
楚雲峰戴著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看完了兩份檔案。報告裡醫學術語嚴謹,資料詳實,結論明確:患者言清漸已具備出院進行家庭療養的條件。
他剛放下報告,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就響了。接起來,正是言清漸從小湯山療養院辦公室打來的。
「楚副部長,我是言清漸。」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幾個月前清晰有力了許多,但依舊能聽出一絲刻意壓製的虛弱。
「清漸啊,報告我看到了。」楚雲峰語氣溫和,「恢復得不錯,湯主任都給你開『釋放證』了。不過,家庭療養?你確定家裡條件跟得上?能好好休息?」
「楚副部長,我正是想跟您匯報這個。」言清漸的聲音透著急切和誠懇,「在小湯山,環境是好,但畢竟離家遠,我愛人為了照顧我,也一直在這邊,家裡兩個孩子,一個上小學,一個才幼兒園,這都三個月沒見著媽了,全靠鄰居和親戚偶爾幫襯,我這心裡實在不是滋味。回家養著,我愛人能兼顧家裡和孩子,我也能安心。」
他頓了頓,話鋒轉到工作:「而且,您也知道,現在局裡工作千頭萬緒,寧局長她們壓力非常大。我雖然還不能回局裡坐班,但如果在家,完全可以把家裡一間屋子佈置成臨時辦公室。沈主任每週可以把需要我過目的關鍵檔案送過來,我有電話,可以和寧靜、和各位處長隨時溝通,一些方向性的問題、棘手矛盾的判斷,我多少能幫著拿個主意,分擔一點壓力。這比我在醫院裡,訊息閉塞,乾著急使不上勁強多了。在醫院,很多工作溝通確實不方便。」
楚雲峰沉吟著。言清漸說的在情在理。家庭團聚,利於康復;在家建立工作聯絡點,也確實能一定程度緩解寧靜那邊的決策壓力,尤其是對一些重大、敏感問題的把握,言清漸的經驗和眼光依然不可替代。而且有了醫生的正式建議,組織程式上也說得過去。
「你的想法,我原則上同意。不過,你必須給我保證三點。」楚雲峰語氣嚴肅起來,「第一,家庭療養期間,工作隻能是『有限參與』,以靜養恢復為第一要務,絕不允許過度勞累,具體工作量由寧靜同誌和你共同把控,她有一票否決權。第二,必須嚴格遵守醫囑,定期複查,一旦身體出現任何反覆,必須立刻停止家庭療養,接受治療。第三,此事需正式履行組織程式,由部裡根據醫院證明,向相關管理部門報備,為你出具同意轉入家庭療養的正式批文。一切要合規。」
「我保證!完全接受!」言清漸立刻回答,「謝謝楚副部長!」
楚雲峰又和言清漸聊了幾句,叮囑他安心等訊息,便掛了電話。他隨即叫來秘書,指示立刻以部裡的名義,根據小湯山療養院出具的醫療證明,起草一份關於同意言清漸同誌轉入家庭療養的批覆檔案,並協調機關事務管理局等相關部門辦理手續。
幾乎同時,企管局代理局長寧靜也向部裡提交了一份正式報告,標題是《關於請求為言清漸同誌創造必要條件以適度參與我局當前緊要工作的請示》。報告中,寧靜以客觀的語氣陳述了當前企業管理局麵臨「關停並轉」、清產核資、計劃調整等工作的極端複雜性和巨大壓力,提到某些戰略性、政策性的判斷亟需經驗豐富的領導把關。她委婉但明確地指出,言清漸局長雖在療養,但其宏觀視野和決策能力對局工作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若能為其創造「適度的、可控的」工作條件(如居家處理部分緊急公文、進行關鍵電話溝通),將極大有利於相關工作穩妥推進。報告最後,她當然也強調了必須以確保言清漸同誌身體健康為前提。
這份報告,與言清漸的請求和醫療證明形成了完美呼應,從工作需要角度提供了充分理由。
組織程式一旦啟動,效率頗高。幾天後,一係列檔案準備齊全:
1. 《病情恢復及身體狀況評估報告》(小湯山療養院出具,主治醫生湯穀簽名,醫院蓋章):詳細列明言清漸各項生理指標、傷口癒合情況、內臟功能恢復評估,結論為「急性治療期結束,恢復良好,可轉入康復期」。
2. 《醫療康復建議書》(小湯山療養院出具,湯穀簽名,醫院蓋章):明確建議「轉入家庭療養,進行為期不少於六個月的係統康復調理,並定期複查」。
3. 《關於同意言清漸同誌轉入家庭療養的批覆》(國家經濟委員會正式紅標頭檔案):根據醫療建議,同意言清漸同誌自即日起轉入家庭療養,要求其嚴格遵守醫囑,定期複查,並可在身體允許條件下「適度瞭解、關心」原單位工作,具體安排由企管局酌定。
4. 《幹部療養轉移關係介紹信》(機關事務管理局出具):將言清漸的幹部療養關係從小湯山療養院轉移至其家庭所在地,並註明後續複查可至指定的四九城第一醫院幹部保健科。
5. 《出院小結》(小湯山療養院出具):概述入院原因、治療經過、目前情況、出院醫囑及複查建議。
2月1日,上午。
小湯山療養院門口,那輛熟悉的黑色吉姆轎車再次等候。秦淮茹攙扶著言清漸,慢慢地從樓裡走出來。言清漸依舊穿著臃腫,步伐緩慢,但已經不需要人全力攙扶,自己可以拄著一根柺杖借力。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精神明顯好了太多。
湯穀帶著幾個相熟的護士送到門口。老醫生拍了拍言清漸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回去老實點!我都昧著良心幫你開出所有證明瞭,可別最後連累我。還有別以為出了院我就管不著你了,複查報告我可是要看的!」
「一定!湯主任,回頭複查,我給您帶烤鴨!」言清漸笑道。
「少來!我缺你那口?」湯穀笑罵,又對秦淮茹叮囑,「小秦同誌,每日監管任務可就交給你了。他要是逞強,不好好做康復,你就給我打電話,我親自去把他逮回來!」
秦淮茹抿嘴笑:「湯主任放心,我一定看好他。」
告別了醫護人員,言清漸在秦淮茹的幫助下坐進轎車後座。沈嘉欣已經坐在了副駕駛,懷裡抱著一個裝滿了各種證明檔案和少量個人物品的公文包。
車子緩緩駛離小湯山療養院。言清漸回頭,透過車窗,望著那幾棟漸漸遠去的灰白色樓房,心中感慨萬千。在這裡,他經歷了生死邊緣的掙紮,也完成了身體不可思議的修復;在這裡,他遇見了亦師亦友的大爺(李副總理),進行了可能影響深遠的交談;也是在這裡,他熬過了最初那種有力使不上的焦灼,最終找到了以另一種方式重新「連線」工作的途徑。
如今,終於要回家了。
「局長,直接回小院嗎?」司機老陳問。
「嗯,回家,現在亂跑,小心又給抓回去。」言清漸看著前方越來越熟悉的城市街景,輕聲說道,語氣裡是濃濃的眷戀和期待。
「噗呲」秦淮茹笑著握緊了他的手。沈嘉欣從後視鏡裡看著局長沉靜卻明顯透著生氣的側臉,嘴角也翹了起來。
車子行駛三十公裡來到四九城內,減速穿過半個四九城,終於駛入了那條熟悉的衚衕,停在了那座市井氣息很濃的四合院門口。
一路都由秦淮茹和鄰居們熱情的打招呼,鄰居們都知道小院裡的人沒一個不是領導幹部,輕易不會招惹。得知清漸隻是摔了一跤受傷後,收穫鄰居們要小心的寒暄中,秦淮茹攙扶著言清漸來到小院,院門虛掩著,彷彿知道主人今日歸來。推開院門,午後的陽光灑在乾淨的青磚地上,那棵葡萄樹靜靜立著,再往上的天空依然是荊棘藤蔓在防護,一切都和離開時沒什麼兩樣,卻又彷彿處處透著暖意。
言清漸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家中清冷的空氣,然後,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邁過了那道他離開了三個多月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