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天言清漸都沒再見到老者,老者應該臨時有事出院了,今年確實是多事之秋,大躍進留下的爛攤子加上各種自然災害、糧食減產……哪怕都住進小湯山了,也不能安穩。
不過寧靜來了,她拎著一個裝著水果和檔案的網兜,再次出現在小湯山療養院言清漸的病房門口。敲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過於嚴肅的表情。
門從裡麵開啟,是秦淮茹。她看到寧靜,露出溫和的笑容,壓低聲音:「快進來,他等你半天了,精神頭比前兩天還好些。」
寧靜走進病房。言清漸正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背後墊著高高的枕頭,腿上蓋著毛毯。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正看著窗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臉上立刻浮現出笑容:「師姐,來了。」
「嗯,來了。」 寧靜把網兜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他依舊不敢用力的右肩和腹部厚厚的繃帶痕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語氣很快恢復了平日的乾脆,「淮茹電話裡說你找我,有重要的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還是忍不住先問了一句。
「沒事,好著呢,能吃能睡,就是悶得慌。」 言清漸擺擺手,示意她放心,然後看向秦淮茹。秦淮茹會意,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遞給寧靜。
「你先看看這個。」 言清漸說。
寧靜接過稿紙,入手沉甸甸的,是那種機關裡常用的重磅信紙。她推了推眼鏡,低頭細看。紙上字跡是秦淮茹的,清秀工整,但內容卻帶著言清漸一貫那種直擊要害、思路開闊的風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標題很簡單:《關於當前工業企業管理改進的幾點試點建議》。
內容分四大塊:
一、推行「質量否決製」。建議在重點骨幹企業(如幾家大型機械廠、軍工配套廠)先行試點。核心是將「產品質量合格率」作為考覈廠長、車間主任的首要硬指標,廢品、次品一律不計入產量和產值。目標是扭轉目前普遍存在的「重數量、輕質量」傾向,為將來可能全麵推行的更係統的工業管理條例(寧靜立刻聯想到言清漸以前私下提過的「工業七十條」雛形)打下思想和實踐基礎。
二、試點「裝置計劃預修製」。建議在鞍鋼、撫順等裝置密集、連續生產的大型聯合企業率先推廣。改變當前普遍「重使用、輕維護」、「壞了再修」的短視做法,建立係統性的裝置檔案、定期保養、計劃大修製度。目標是延長關鍵裝置使用壽命,減少非計劃停機造成的巨大損失,保障生產連續穩定。
三、推廣「崗位責任製」與「技術卡片」。建議在工藝流程複雜、操作要求嚴格的石化、精密機械等行業率先建立。從廠長、技術科長到班組長、操作工,明確每一個崗位的職責、許可權和工作標準。同時,將關鍵裝置的安全操作規程、工藝引數控製要點等,製成簡明易懂的「技術卡片」,懸掛在裝置旁或操作檯上,杜絕生產中的瞎指揮和經驗主義。
四、建立「企業經濟效果簡易指標體係」。除國家計劃要求的「總產值」外,嘗試在企業內部考覈和行業評比中,引入「單位產品原料消耗」、「萬元產值能耗」、「流動資金周轉天數」、「全員勞動生產率」等更反映內部管理水平的效益指標。引導企業眼睛向內,關注降本增效,而不僅僅是追求產值規模。
寧靜看得很快,但看得很細。她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迅速將紙上的每一項建議,與她正在推進的「關停並轉」、「清產核資」、「財務整頓」等工作聯絡起來,評估著結合的可能性和難點。越看,她眼中的光芒越亮。
看完最後一行,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言清漸:「你這是……要把管理現代化這根『楔子』,提前敲進當前調整的框架裡?」
「沒錯。」 言清漸點點頭,因為動作牽動了傷口,微微吸了口氣,但神色篤定,「我們現在的調整措施,比如『退夠』、『止血』,主要是解決『量』的問題和『急』的問題。但這些措施要真正見效、要能持久,歸根結底還得靠企業管理水平的提升,解決『質』的問題和『本』的問題。」
他緩了緩,繼續說:「這幾條,看起來是具體的管理方法,但其實都是指向同一個目標:建立規則,明確責任,關注效益,尊重技術。我們現在趁著調整的東風,阻力相對小的時候,在重點企業、重點行業搞試點,摸索經驗,培養典型。等將來經濟形勢好轉,全麵鋪開就有了基礎。這叫『當前治標,兼顧治本;調整之中,埋下未來的種子』。」
寧靜完全明白了他的深意。這不僅僅是幾項管理改進建議,這是為企管局未來數年,乃至更長時間的工作,提前繪製的一張「施工藍圖」,而且巧妙地嵌入了當前的緊急調整任務之中。
「我有些地方想再跟你確認一下。」 寧靜把稿紙攤在膝蓋上,指著上麵,「『質量否決製』這個『否決』的力度怎麼把握?如果真因為質量問題把廠長考覈一票否決了,會不會影響生產積極性?還有,這個『簡易指標體係』,資料從哪裡來?怎麼確保真實可比?」
言清漸似乎早就料到她會問這些,從容解答:「『否決』不是目的,是手段。初期可以設定一個合理的合格率底線,比如98%,達不到的,廠長獎金、評優受影響,但不會立刻撤職。關鍵是傳遞『質量第一』的強烈訊號。資料問題,可以結合我們正在搞的『清產核資』和財務整頓,要求企業建立更規範的原始記錄和統計台帳,我們局裡也可以組織力量,製定統一的統計口徑和覈查辦法……」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很快。秦淮茹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時給言清漸餵點水,或者調整一下他背後的靠墊。她雖然不完全懂那些專業術語,但能看出寧靜眼中的專注和言清漸臉上的神采。她知道,這纔是她的男人最投入、最閃光的時刻。
討論告一段落,寧靜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她小心翼翼地將稿紙摺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然後看向言清漸,眼神複雜,有敬佩,有感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情。
「你躺在這裡,腦子裡卻把我們接下來一兩年的路,甚至更遠的路,都鋪好了。」 寧靜的聲音有些低,但很清晰,「有了你之前那套『四板斧』的調整總綱,再加上今天這些嵌入未來的『管理楔子』……我現在心裡徹底踏實了。說句不誇張的,現在企管局這攤子,隻要不是個榆木疙瘩,按著你畫的這張圖走下去,大方向就絕不會錯。」
言清漸看著她,溫和地笑了:「師姐,你可不是『不是榆木疙瘩』。你是最能領會、也最能把這些想法落到實處的執行人。這套東西,交給你,我放一百個心。」
這句毫不保留的信任,讓寧靜的心猛地一顫。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此刻卻虛弱地靠在病床上的男人,想起燕京大學時他的機敏博學,想起軋鋼廠裡他的敢闖敢幹,想起無數個深夜兩人在辦公室推演方案……一種強烈的情感洶湧而來,讓她幾乎想立刻擁抱他,把他融入自己的骨血裡。她真的愛死了這個總是想在前頭、乾在實處、又無比信任她的小師弟。
但她終究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將所有洶湧的情感壓迴心底,轉化成更堅定的決心:「我會把這張圖,變成實實在在的路。」
言清漸欣慰地點點頭,又補充道:「這隻是長期工作的開始。我估摸著,61年我們的工作大概可以分兩個階段走:第一階段,一季度,主要是傳達中央精神,組建精幹的調查組,完成對重點行業和企業的初步摸底調研,同時要配合計委,把第一季度那過於龐大的基建投資盤子,我記得計劃是28.8億?,堅決壓下來,目標壓到20億左右,把錢和物資先騰出來保農業、保民生。」
寧靜立刻介麵,資料脫口而出:「是的,初步計劃是28.8億。壓縮任務很重,但必須完成。調查組的人選我已經有初步考慮了,就從之前參與資金審計和技術攻關的骨幹裡抽,他們熟悉情況。」
「好。」 言清漸繼續說,「第二階段,二到四季度,全麵鋪開關停並轉、清產核資和財務整頓。那時候,估計高價商品政策也會全麵上線並擴大範圍,我們要引導企業配合,利用這個政策回籠貨幣。年底前,爭取完成大部分職工精減的硬任務。整個61年,會非常艱苦,但也是夯實基礎的關鍵一年。」
他望著寧靜,眼神深遠而堅定:「我們要有心理準備,這不是一年就能完成的。需要連續數年堅決不懈地調整。目標是:讓工業與農業、重工業與輕工業的比例關係,從嚴重失衡逐漸趨於協調;讓企業管理製度基本健全,虧損麵大幅減少,效益初步顯現;等農業恢復元氣,整個國民經濟就能重新回到健康發展的軌道。到那時,我們纔算真正為未來建立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係和國民經濟體係,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這番話,為企管局61年乃至更長時期的工作,定下了基調,指明瞭最終目標。寧靜聽得心潮澎湃,又倍感責任重大。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語氣鄭重,「我現在就整理,把你的整體思路和具體部署,形成一份完整的《關於國經委企業管理局1961年工作計劃的報告》。」
「好。」 言清漸看著她,最後叮囑了一句,「報告署名,寫我的名字。」
寧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是要以局長的名義,為這份可能涉及重大調整、觸動多方利益的計劃背書,也是將她這個代理局長更好地置於組織的支援和保護之下。她心中暖流湧動,重重地「嗯」了一聲。
寧靜回到國經委,沒有回自己辦公室,直接叫上沈嘉欣,兩人一起走進了楚雲峰副部長的辦公室。
「楚副部長,這是清漸同誌在療養期間,結合當前形勢和局裡前期工作,深思熟慮後提出的關於我局1961年全麵工作的係統思路和具體部署。我整理成了這份報告,請您審閱。」 寧靜將一份裝訂整齊、墨跡猶新的報告雙手遞上。
楚雲峰接過厚厚一遝報告,扶了扶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他看得很慢,時而在某一段落下劃上記號,時而抬起頭若有所思。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報告內容極其詳實,第一部分深刻分析了當前國民經濟特別是工業領域麵臨的嚴峻形勢和深層矛盾;第二部分係統闡述了企管局61年工作的指導思想、基本原則和「調整與建設相結合」的總體思路;第三部分詳細規劃了兩個階段的主要任務、具體措施、責任分工和預期目標,將言清漸之前提到的「四板斧」和今天的管理試點建議完美融合,形成了一套可操作、有重點、兼顧當前與長遠的完整方案;最後一部分,則展望了通過數年堅定調整預期達到的成效和長遠意義。
通篇報告,資料紮實,邏輯嚴密,舉措有力,既有戰略高度,又極具實操性,更透出一股破局攻堅的銳氣和立足長遠的定力。
足足看了近一個小時,楚雲峰才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他的目光落在報告最後一頁的落款處——那裡清晰地簽著「言清漸」三個字。
楚雲峰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這份報告……份量很重啊。」 他聲音有些沉,「思路清晰,措施果斷,看到了問題的根子,也拿出了治本的辦法。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在病床上,想的不是自己的傷,而是國家工業的全域性和未來。」
他抬起頭,看向寧靜,目光複雜:「寧靜同誌,我現在後悔了。要是早知道上海之行如此兇險……我說什麼也不會讓清漸去。他這樣的幹部,損失不起啊。」
寧靜心頭一緊,連忙說:「楚副部長,清漸他福大命大,一定會好起來的。他現在最掛心的,就是局裡的工作能否按照正確方向推進下去。」
「我知道。」 楚雲峰擺擺手,重新拿起報告,用手指點了點,「就按這份報告定的路子走!你大膽主持,遇到阻力,部裡給你撐腰。告訴清漸,讓他安心養傷,什麼都別想,把身體徹底養好,就是他對國家當前最大的貢獻!我們……等著他回來!」
「是!楚副部長!」 寧靜見達到目的,聲音鏗鏘有力。
走出副部長辦公室,走廊裡已經亮起了燈。沈嘉欣跟在寧靜身邊,小聲問:「寧局長,我們現在……」
寧靜停下腳步,望向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空,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回辦公室。通知所有處級以上幹部,明天上午九點,大會議室,開全域性工作會議。」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傳達局長指示,部署1961年全域性工作。企管局的新階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