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班的食堂設在燕園東北角一棟單獨的小樓裡,比起學生大食堂,這裡更安靜,夥食也明顯好一些。饅頭、稀粥、鹹菜、煮雞蛋,簡單但足量。趙衛國胃口很好,一邊剝雞蛋一邊跟言清漸說著他打聽到的各位老師的「趣聞」,言清漸含笑聽著,偶爾應一聲。
上午八點整,俄文樓那間教室坐得滿滿當當。四十多個學員,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十不等,衣著氣質各異,但神情裡都帶著相似的認真與期待。第一節課是《政治經濟學原理》,授課的是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教授,聲音不高,但引經據典,脈絡清晰。
對言清漸而言,這些關於勞動價值論、剩餘價值、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論述,其理論框架他不僅熟悉,甚至能從更後來的經濟學發展視角去審視其時代侷限與核心價值。他聽得很專注,但思維的一部分,卻像開啟了另一個執行緒。
意識悄然沉入係統空間。
自從來到燕大,簽到仍在每日進行,但得到的物資五花八門,他一直沒有時間仔細整理。此刻,趁著教授沉穩的講課聲作為背景音,他的「目光」在空間裡逡巡。
之前堆積如山的米麵肉糧油等基礎物資被自動歸類在標號區域。引起他注意的,是新出現的一些「新奇」玩意。
有幾箱東西,標籤是「59式半自動步槍零件(教學用)及保養工具」,包裝得像普通機械零件。這讓他微微一愣,係統連這個都簽得到?雖說是「教學用」,但也足夠敏感,必須深藏。
旁邊是幾套嶄新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寧選集》,精裝本,紙張極好,像是未曾流通過的特製版本。這倒很應景,也安全。
更讓他有些驚喜的是一些工業領域的資料:幾大本厚厚的、裝訂好的《蘇聯冶金工業技術規程(1951年修訂版)》俄文原版影印件,附帶詳細的漢譯手稿;一整套德國「蔡司」牌精密繪圖儀器,在這個年代絕對是頂級貨;甚至還有幾卷微縮膠片和一台簡易的手持膠片閱讀器,膠片標籤註明是「歐美部分機械設計圖紙摘要(1945-1950)」。
這些資料的價值,遠非食材衣物可比。它們像是特意為他這個來自工業戰線、又進入高等學府深造的宿主準備的「營養劑」。尤其是那些技術規程和圖紙摘要,如果運用得當,或許能在未來某個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還注意到,空間角落裡多了一些不起眼的生活物品:成盒的「中華」牙膏、「燈塔」牌肥皂、一捆捆的「金雞」牌鞋帶,甚至還有幾十大包衛生紙——這在1952年可是稀罕物,市麵上多見的是粗糙的草紙。係統似乎連他未來一年的日常生活細節都考慮到了。
整理、歸類、心念微動間將敏感物品轉移到更隱蔽的角落。外界,老教授的課正講到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必然性。言清漸適時抬起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姿態認真。這種一心二用,於他而言早已是穿越後鍛鍊出的本能。
上午的課程在理論闡述中結束。下午是《國民經濟計劃概論》,另一位中年教師授課,內容涉及計劃體製的建立、指標體係、編製方法。這些內容對來自後世的言清漸來說,同樣不算艱深,但他聽得比上午更仔細。因為他知道,這套執行中的體製,正是他當下以及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必須深入理解和應對的現實。他捕捉著教員話語中透露出的實際工作難點、部門間的博弈、理想與現實的差距,這些細節比理論本身更有價值。
一天課下來,純粹的知識增量確實有限。但言清漸並不失望。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吸收的不僅是書本條文,更是這所頂尖學府特有的氛圍、這些來自中樞機關的同學們思考問題的方式,以及那套龐大計劃管理體係運作的邏輯氣息。這些是閉門讀書或埋頭工作無法獲取的。
傍晚,在幹部班食堂吃過簡單的晚餐,趙衛國果然蹬上他那輛「二八大槓」回家去了。宿舍裡陡然安靜下來。
夕陽給燕園的古建築群披上溫暖的橙紅色。言清漸信步走出宿舍區,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他走過靜園草坪,繞過華表矗立的辦公樓區域,穿過一些不知名的、栽種著丁香和榆葉梅的庭院。燕大的美是沉靜的、深厚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彷彿都浸染著歷史與文墨。偶爾能看到幾個留校的學生坐在長廊下讀書,或是一兩位老先生提著公文包緩緩走過,一切都安寧有序。
不知不覺,他走到一片開闊的水域旁。這就是名聞遐邇的未名湖了。湖水在晚霞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輕輕搖曳。湖岸楊柳依依,清風拂過,帶著水汽的清涼,頓時驅散了白日的最後一絲悶熱。比之前世作為遊客看到的未名湖,此時的她更顯天然野趣,少了許多人工修飾的痕跡。
他在湖邊一塊光滑的大石上坐下,靜靜看著湖麵。這裡僻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歸鳥的鳴叫。他享受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思緒放空。
就在他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對岸一片小樹林時,忽然定住了。
湖邊小徑上,一個身影正緩步而行。那是一位年輕的女子,身材高挑挺拔,穿著一身合體的淺灰色列寧裝,褲線筆直,襯得身姿越發修長。她手裡拿著一卷書(或是講義),步履從容。夕陽的餘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臉線條——鼻樑挺直,下頜的弧度優美而略顯清冷。她微微低著頭,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幾縷髮絲被風吹拂,拂過白皙的額角。
即使隔著一片湖水的距離,言清漸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麵而來的、與眾不同的氣質。那不是單純的美麗,而是一種高度凝聚的知性、一種沉浸在學術世界中的專注,以及由此產生的、自然而然的疏離感。她沒有注意到他,彷彿整個天地間隻有她、湖水與她手中的思想。
言清漸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停留了片刻。這是一種純粹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如同欣賞一幅名畫,或是一尊雕塑。他並未多想,隻是覺得這畫麵與這未名湖的暮色十分相配。
然而,或許是某種直覺,或許是言清漸的目光在某一瞬間過於專注,對岸的女子忽然若有所覺,腳步微微一頓,抬起頭,目光準確地穿越湖麵,落在了言清漸身上。
四目相對。
隔著粼粼水光與漸起的暮靄,言清漸能看清她那雙眼睛,很亮,帶著被打擾後一瞬間的審視與疑問,但並無尋常女子遭遇凝視時的羞怯或惱怒,更像是一位學者在觀察一個意外的變數。
言清漸沒有慌忙移開視線,那樣反而顯得心虛。他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的神情依舊是放鬆的,甚至對著遠處的身影,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地頷首致意了一下,彷彿在說:無意打擾,風景很好。
他的反應顯然出乎女子的意料。沒有熱切,沒有侷促,沒有那種她習以為常的、帶著目的性的驚艷或討好。隻是一種……平靜的、甚至有些超然的欣賞,以及被打斷後的坦然致意。
女子(王雪凝)看清了他的樣子。一個很年輕的男同誌,坐在湖邊石上,姿態閒適,相貌是出眾的俊朗,但更特別的是那種神情——一種與年齡似乎不太相符的沉靜與鬆弛,目光清澈,沒有她熟悉的那種灼熱與算計。他看她,好像真的隻是在看這湖邊景色的一部分。
她眉宇間那絲被打擾的細微褶皺,不知不覺平復了。她並沒有回應他的致意,隻是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要確認什麼,然後便重新低下頭,恢復原來的步速,沿著小徑向前走去,很快身影就隱入了湖畔漸濃的樹影裡。
言清漸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他能感受到對方目光中的分量——那是一個極其聰慧且敏銳的靈魂。他幾乎可以肯定她是誰了。趙衛國口中那個「才學、美貌、孤高」的王雪凝副教授,確實名不虛傳。那份氣質,做不得假。
他搖頭笑了笑,覺得自己這「欣賞風景」的眼光,恐怕是被當事人歸為「孟浪」了。不過,看她最後的反應,似乎也並沒有真的生氣,更多是一種……確認後的忽略?
也好。他本就是無意路過。
湖風更涼了些。言清漸站起身,拍了拍衣褲上看不見的灰塵,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回到宿舍,擰亮檯燈,翻開下午的課堂筆記,他將那湖畔驚鴻一瞥的身影與對視時那清亮的目光,輕輕置於腦後。
對他而言,那更像是一個印證——印證了傳聞中那個形象的某一麵。而她,大約也隻覺得這是一個有些特別、但並無深意的路人的偶然注視吧。
窗外,燕園的夜,徹底寧靜下來。隻有博雅塔的輪廓,在星空下默然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