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第二棉紡廠那台修好的織布機試車成功的訊息,像顆小石子投入池塘,在廠裡漾開了一圈漣漪。動力車間鍋爐那幾處「小手術」也立竿見影,漏汽聲沒了,工人們說:「嘿,清淨多了!」言清漸趁熱打鐵,讓老張把《指南》和天津二棉這兩件「速勝」案例整理成簡報,通過市輕工局發到了天津其他幾家輕紡企業。
很快,工作組接到了天津合成纖維實驗廠(簡稱「天合廠」)的邀請。這個廠規模不大,歷史不長,是58年上馬的,主要任務是試驗生產當時還算「新鮮事物」的聚酯纖維(滌綸),為後續國產化打基礎。廠裡的核心裝置,是幾套從不同渠道搞來的、型號混雜的二手聚合釜和後處理牽伸機組,被工人們戲稱為「八國聯軍」。問題很突出:產量低而不穩,斷頭率高,成品絲質量波動大。
「言局長,林工,久仰大名!」天合廠的齊廠長是個四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起來更像技術員的中年人,一見麵就熱情地握住他們的手,「我們聽說二棉的事,立馬就請示局裡,無論如何得把你們請來!我們這兒啊,不是『煤老虎』,是『病秧子』,裝置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可把大家愁壞了!」
來到車間,林靜舒一眼就看到那幾台灰撲撲、管線纏繞如亂麻的聚合釜。她走到其中一台前,摸了摸外殼溫度,又看了看控製儀錶盤上那些不一致甚至缺失的標識,眉頭就蹙緊了。這比她預想的還要雜亂。
「齊廠長,有裝置原始圖紙嗎?哪怕是區域性的?」她問。
齊廠長苦笑:「林工,不瞞您說,沒有完整的。這幾台傢夥,有的是從兄弟單位淘換來的舊裝置改造的,有的是照著國外雜誌照片自己摸索著攢的。圖紙……有也是零碎的,對不上號。」
「那平時怎麼維護?怎麼判斷故障?」言清漸問。
「全靠摸索,憑經驗。」旁邊一個穿著油汙工裝、頭髮花白的老技術員嘆了口氣,「我是技術科的孫工。不瞞領導,我們就像給一個不知道內部結構的黑箱子看病,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最要命的是卷繞那部分,不同批次的絲,張力不均勻,斷頭率一直下不來,一等品率……唉。」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林靜舒沒有說話,而是沿著生產線,從聚合釜、紡絲箱體、側吹風窗,一直走到卷繞機前,看得非常仔細。她時而伸手感受一下氣流,時而俯身觀察絲束的走向和抖動情況。言清漸跟在她身邊,沒有打擾,隻是偶爾和齊廠長、孫工低聲交談幾句,瞭解更具體的情況。
一圈走下來,林靜舒心裡大致有了譜。她看向孫工:「孫工,你們有沒有嘗試過,對卷繞機的導絲器位置和角度,進行係統性的調整測試?還有,側吹風的風速和溫度穩定性,資料有嗎?」
孫工一愣,隨即搖頭:「導絲器調過,但都是覺得哪兒不順眼就調哪兒,沒個章法。側吹風……裝置簡陋,就靠老師傅的手感和掛在視窗的棉絲飄動來看,沒準數。」
林靜舒的眼睛卻亮了。她轉向言清漸,語氣帶著一種遇到挑戰時的興奮:「言局長,齊廠長,孫工,我覺得問題有門兒。裝置雜是客觀困難,但工藝引數不穩定、控製粗放,是當前影響質量和產量的主要矛盾。我在上海一廠時,針對老舊滌綸裝置,摸索總結過一套《聚酯纖維廢舊裝置工藝引數標準化調整工藝包》,核心思想就是:在無法改變硬體的情況下,通過係統優化和穩定關鍵工藝引數,來最大程度挖掘裝置潛力,穩定產品質量。」
「工藝包?」齊廠長和孫工異口同聲,眼睛都亮了。
「對。」林靜舒肯定地說,「不是什麼高深理論,就是一整套針對類似我們眼前這種裝置狀況的、具體的操作方法和調整步驟。比如,如何用最簡單的方法測量並穩定側吹風條件,如何確定不同原液特性下的最佳紡絲溫度視窗,特別是,」她走到卷繞機前,「如何通過一套標準化的除錯流程,找到並固定導絲器、摩擦盤、卷繞筒管之間的最佳配合關係,大幅降低斷頭率。」
「林工,您這工藝包……能教給我們嗎?」孫工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當然可以。」林靜舒說得毫不猶豫,「但這需要廠裡全力配合,特別是需要像孫工您這樣有經驗的技術人員,還有操作老師傅們,我們一起動手,邊除錯、邊記錄、邊完善。可能需要反覆試驗,甚至會暫時影響一些產量。」
「產量不怕!」齊廠長一拍大腿,「隻要能解決問題,走上正軌,停幾天都值!孫工,你全權配合林工!要人給人,要東西給東西!」
接下來的三天,天合廠的小會議室變成了臨時技術指揮部。牆上掛起了林靜舒手繪的簡易工藝流程圖和關鍵引數控製表。工作組全員加上孫工挑選的幾名技術骨幹和操作好手,組成了攻關小組。
林靜舒是絕對的核心。她先花了大半天時間,帶著大家從最基礎的裝置狀況摸排開始,給每台主要裝置建立「病歷卡」,記錄下它們現有的、能測出來的所有引數。老張和小王負責記錄和資料整理,言清漸則負責協調資源和保障,處理小組提出的各種材料、工具需求。
第二天,進入實質除錯。先從相對簡單的側吹風係統開始。林靜舒教大家用細棉線、風速儀(廠裡好不容易找來的一個舊式葉輪風速儀)和點溫計,如何分割槽測量風窗各點的風速和溫度,找出不均勻的地方,然後用調節擋板、修補漏風處等土辦法,努力使條件均一穩定。這個過程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
言清漸一直跟在旁邊。他不懂具體技術,但總能恰到好處地提供支援。林靜舒需要人幫忙舉著風速儀在一個彆扭的位置保持不動時,他會很自然地接過去;她需要查閱某個資料時,往往一抬頭,就看到老張或小王已經把相應的記錄本翻好遞到了手邊;到了飯點,熱乎的飯菜總會準時出現,她的搪瓷缸裡永遠有溫度剛好的水。
除錯卷繞機是關鍵,也最磨人。為了找到那組「最佳配合關係」,需要不斷地微調導絲器的高度、角度,調整摩擦盤的接觸壓力和傳動比,更換不同硬度的皮輥……每調整一次,就要上絲試執行,觀察斷頭情況,測量絲筒的成型和張力。失敗、調整、再試……迴圈往復。
車間的噪音和悶熱讓人煩躁。一次,因為一個細微的角度偏差,整批試執行的絲束突然發生大麵積紊亂斷頭,卷繞機上一片狼藉。負責操作的一位年輕女工看著心血白費,又急又累,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氣氛一時有些低落。林靜舒也抿緊了嘴唇,額頭上全是汗珠,但她眼神依舊堅定。她走到女工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小何,別哭。失敗是常事,說明我們離成功又排除了一條錯路。來,咱們一起看看,這次斷頭的主要形態和位置,能告訴我們什麼資訊。」
她的鎮定和鼓勵感染了大家。言清漸走過來,遞給小何和林靜舒一人一條乾淨的毛巾:「擦擦汗,歇五分鐘。老張,把這次失敗的所有引數和現象詳細記下來,這都是寶貴資料。」
短暫休整後,林靜舒對著記錄本,重新分析資料。言清漸就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用鉛筆在紙上飛快地演算、勾勒。陽光從高窗射入,照亮她額角晶瑩的汗珠和微微顫動的睫毛。那一刻,他心中湧起的不僅是佩服,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這個女人,瘦弱的身體裡,彷彿蘊藏著鋼鐵般的意誌和對技術純粹的熱愛。
「我明白了。」林靜舒忽然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問題可能出在導絲器切入角和第一導絲盤線速度的匹配上。我們需要做一個更精細的同步微調。孫工,咱們再試一次!」
這一次,她親自上手,在言清漸的輔助下(他幫她穩定住需要精密調節的部件),以不可思議的耐心和穩定,完成了那一係列微米級的調整。
上絲,開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絲束順利穿過導絲器,平穩地纏繞上摩擦盤,然後均勻地鋪展到旋轉的卷繞筒管上。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過去了,沒有斷頭!卷繞成型的絲筒,外觀規整,手感張力均勻!
「成了!」孫工第一個喊出來,激動得老淚縱橫。小何和工人們歡呼雀躍。
林靜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身體晃了一下。一直站在她側後方的言清漸,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林靜舒靠著他手臂的力量站穩,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掙脫。疲憊和成功的喜悅交織,讓她短暫地放任自己依賴這片刻的支撐。她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那樣踏實,那樣讓人安心。她甚至貪戀這一秒的接觸。
但很快,她就站直了身體,輕輕脫開他的扶持,轉頭對他露出一個疲憊卻燦爛的笑容:「我們……好像成功了第一步。」
言清漸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癢癢的,軟軟的。他收回手,也笑了,笑容裡滿是讚許:「不是好像,是確實成功了。林工,你這套『工藝包』,首戰告捷。」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流動,卻又迅速被周圍沸騰的歡呼聲淹沒。聚酯纖維的攻堅戰,開啟了突破口,而有些東西,也在一次次並肩作戰、一次次不經意的觸碰與扶持中,悄然沉澱,生根發芽。
車窗外,天津的夕陽正紅,映照著車間裡每一張喜悅的臉龐,也悄悄染紅了某人心底,那片未曾言明的溫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