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言清漸敲響林靜舒房門時,她已經在伏案工作了。
「這麼早?」言清漸端著兩個搪瓷缸進來,熱氣騰騰,「招待所食堂的豆漿,我加了點糖。」
林靜舒抬起頭,眼裡有血絲,但精神很好:「我五點就醒了,把昨天改造的詳細步驟整理了一下。」她推過來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劉師傅他們要是想在其他機器上複製,照這個來就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言清漸接過看了看,圖紙畫得工整,標註清晰,關鍵步驟還用紅筆圈了出來。他笑道:「林副廠長,你這是要把咱們的看家本領都教出去啊?」
「技術就應該分享。」林靜舒說得很認真,「如果每個廠都藏著掖著,我們國家的工業怎麼進步?」
言清漸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這個年代,有這種胸懷的人不多。
「說得對。」他把豆漿推過去,「先喝,涼了就腥了。」
兩人正吃著從食堂買的窩窩頭,老張和小王也過來了。老張一臉興奮:「言局長,林工,昨晚廠裡都傳開了!說上海來的專家手到病除,那台老機器現在運轉得跟大姑娘唱歌似的!」
「大姑娘唱歌?」林靜舒被這個比喻逗笑了,「劉師傅說的?」
「可不!」小王也插話,「我今天早上去洗漱,碰見三車間一個工人,他說他們組長——就是劉師傅——昨晚激動得一宿沒睡,今早四點多就跑去車間測資料了!」
言清漸和林靜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笑意。
「走,」言清漸三口兩口吃完窩頭,「咱們也去車間看看『大姑娘唱歌』。」
三車間比昨天還熱鬧。不僅劉師傅在,王廠長也早早到了,背著手在改造過的機器前踱步,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言局長!林工!」看到他們,王廠長快步迎上來,「神了!真神了!你們猜怎麼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手指激動地點著上麵的數字:「從昨晚六點開機到現在,連續運轉十四小時!溫度穩定在四十二度,噪聲比改造前降低了八分貝!振動值……」他翻了一頁,「振動值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林靜舒接過本子仔細看,嘴角漸漸上揚:「潤滑效果比預想的還好。劉師傅,你們昨晚按時加潤滑脂了嗎?」
「加了加了!」劉師傅搓著手,眼睛發亮,「按您說的,每四小時檢查一次,八小時補一次脂。林工,您這法子真管用!我們維修組幾個人商量了,想請您給講講,其他機器能不能也這麼改?」
「當然可以。」林靜舒合上本子,「不過每台機器情況不一樣,得一台一台看。這樣,今天咱們分兩組,劉師傅帶我去看其他同型號的機器,言局長和王廠長去看看別的車間,有沒有其他問題。」
這個安排很合理。言清漸點頭:「行,那我和王廠長去二車間。老張、小王,你們跟著林工,幫忙記錄。」
王廠長卻擺擺手:「不急不急。言局長,咱們先去我辦公室,有點事想跟您商量。」
廠辦大樓是棟二層小樓,王廠長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像和幾張生產進度表。
王廠長關上門,給言清漸倒了杯水,表情忽然嚴肅起來:「言局長,昨天是我老王有眼不識泰山。您和林工是真有本事的人。」
「王廠長客氣了。」言清漸接過水,「咱們都是為了工作。」
「是,都是為了工作。」王廠長在對麵坐下,搓了搓手,「所以我想跟您交個底。咱們廠現在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機器老——機器老可以修,可以改。最大的問題是……人心。」
言清漸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去年大躍進,廠裡為了趕任務,機器連軸轉,人也不休息。」王廠長嘆了口氣,「結果呢?裝置過度損耗,工人累垮了,產品質量還下降。今年原料供應緊張,工資發不全,工人有情緒。我天天在廠裡轉,看得出來,大家心裡都憋著火。」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來往的工人:「我這個廠長,當得慚愧啊。當年打仗的時候,我帶兵衝鋒,從來沒含糊過。可現在……」他轉過身,眼圈有點紅,「現在看著工人師傅們啃著窩頭加班,我心裡難受!」
言清漸靜靜聽著。這些話,王廠長大概憋了很久了。
「王廠長,」他開口,聲音很平和,「您覺得,咱們昨天改造那台機器,工人們為什麼那麼高興?」
王廠長想了想:「因為……機器能用了?不用老修了?」
「這是一方麵。」言清漸站起來,也走到窗前,「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希望。看到有人真的在想辦法解決問題,不是空喊口號,不是搞形式主義。他們看到了實實在在的改變——機器聲音小了,溫度降了,這意味著以後維修的次數會減少,他們的工作量會減輕,產品的質量會提高,廢品率會下降。」
他轉過身,看著王廠長:「廢品率下降,產量提高,廠裡效益好了,工人的工資纔有保障,食堂的飯菜才能見點油水。這個道理,工人們都懂。他們不是不講理,他們隻是需要看到希望。」
王廠長愣愣地站著,良久,重重點頭:「您說得對!是這個理!」
「所以啊,」言清漸拍拍他的肩,「咱們這次推廣,不隻是改幾台機器,更重要的是重新凝聚人心。讓工人們相信,隻要大家齊心,廠子能好起來,日子能好起來。」
「那……具體怎麼做?」王廠長眼睛亮了。
「簡單。」言清漸笑了,「今天咱們就去二車間,找一台問題最典型的機器,當著所有工人的麵,現場診斷,現場改造。讓大家都參與進來,都看到效果。」
「好!」王廠長大手一揮,「就這麼辦!」
二車間的機器比三車間還要老。言清漸和王廠長到時,車間主任正帶著幾個工人在檢修一台織布機,滿手油汙。
「老陳!」王廠長喊了一聲,「這位是國經委的言局長,來幫咱們解決問題的!」
陳主任四十來歲,瘦高個,看起來比劉師傅要謹慎得多。他擦了擦手,走過來握手:「言局長好。聽說三車間昨天搞了個改造,效果不錯?」
「陳主任可以自己去看看。」言清漸笑道,「不過今天咱們先解決你們車間的問題。這台機器什麼情況?」
說到機器,陳主任的話多了起來:「這台1511型織布機,三天兩頭斷經線。我們查了好久,發現是後梁位置不對,可調來調去就是調不好。現在這台機都不敢安排重要任務,怕出廢布。」
言清漸繞著機器走了一圈,蹲下身仔細看。他不是紡織專業出身,但在軋鋼廠多年,對機械裝置有基本瞭解。看了一會兒,他抬頭問:「平時斷經線的時候,是不是都在這個位置?」
他在機器上比劃了一個區域。
陳主任眼睛瞪大了:「您怎麼知道?」
「猜的。」言清漸站起來,「不過要確定問題,還得等林工來看。她纔是專家。」
說曹操曹操到。林靜舒帶著老張和小王匆匆趕來,手裡還拿著個工具箱。她顯然已經聽說了情況,一來就直奔主題:「陳主任,有維修記錄嗎?還有,最近一次斷經線時的布樣有嗎?」
記錄和布樣很快拿來。林靜舒把布樣攤在旁邊的桌子上,對著陽光仔細看斷口,又翻開維修記錄,手指快速劃過一行行字。
「問題不在後梁。」她抬起頭,語氣肯定,「在送經係統。你們看這裡——」她指著布樣上的斷口,「斷口整齊,沒有毛邊,說明是突然受力斷裂。而送經係統如果張力調節不穩定,就會造成這種問題。」
她走到機器側麵,開啟一個檢修門,用手電筒往裡照:「果然。送經蝸輪磨損嚴重,間隙過大。陳主任,你們最近換過蝸輪嗎?」
陳主任臉一紅:「這個……廠裡配件緊張,這台機的蝸輪申請了三個月了,還沒批下來。」
林靜舒點點頭,沒說什麼,而是從工具箱裡拿出個奇怪的工具——一根細長的鐵桿,一端焊著個小鏡子。
「這是什麼?」言清漸好奇。
「自製內窺鏡。」林靜舒把鏡子一端伸進機器深處,眼睛湊在另一端看,「上海一廠也遇到過類似問題,當時我們就做了這個,不用大拆就能看到內部磨損情況。」
她看了一會兒,抽出來,轉向陳主任:「磨損確實嚴重,但還沒到必須更換的程度。可以加個調整墊片,先把間隙調小,能堅持一陣子。等新蝸輪到了再換。」
陳主任猶豫:「這……能行嗎?」
「試試就知道了。」林靜舒已經開始畫草圖,「墊片厚度0.5毫米,材料用普通的冷軋鋼板就行。陳主任,您這裡有能車墊片的師傅嗎?」
「有!我徒弟就行!」陳主任連忙招手,「小趙!過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跑過來,聽明白要求後,拿著草圖就往外跑:「主任,我去機修車間,半小時就好!」
等待的時間裡,林靜舒也沒閒著。她讓工人們把機器其他部分也檢查了一遍,又發現幾個小問題,一一記下來。
言清漸站在一旁看著,發現工人們看林靜舒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敬佩。尤其是那個叫小趙的小夥子,拿著車好的墊片跑回來時,氣喘籲籲但眼睛發亮:「林工,您看這個行不行?」
林靜舒用千分尺量了量,點頭:「很好,精度夠。來,咱們裝上試試。」
安裝墊片是個精細活,需要兩個人配合。林靜舒讓小趙負責操作,自己在旁邊指導:「慢點,對,螺絲不要一次擰緊,先帶上去,然後對角線逐步緊固……」
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沉穩。小趙緊張得額頭冒汗,但在她的指導下,動作越來越穩。
半小時後,墊片安裝完畢。林靜舒再次用內窺鏡檢查,滿意地點頭:「間隙調整到位。陳主任,可以試機了。」
這次試機比昨天還緊張。畢竟這是織布機,一旦出問題就是廢布。陳主任親自按下啟動按鈕,機器緩緩運轉起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經線沒斷!」一個工人喊了出來。
十分鐘後,機器運轉平穩,布麵上逐漸出現整齊的紋路。
陳主任長舒一口氣,轉身緊緊握住林靜舒的手:「林工!太謝謝您了!您這可幫我們解決大問題了!」
林靜舒的手被握得生疼,但臉上笑容很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小趙手藝很好,墊片車得精度很高。」
小趙在旁邊憨厚地笑,臉都紅了。
王廠長看著這一幕,忽然大聲說:「同誌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技術的威力!這就是實打實地解決問題!」
工人們紛紛鼓掌。
言清漸走到林靜舒身邊,壓低聲音:「林副廠長,你現在可是二車間的英雄了。」
林靜舒擦了擦額頭的汗,難得開了句玩笑:「那言局長要不要給我頒個獎?」
「獎肯定有。」言清漸神秘一笑,「晚上你就知道了。」
午飯還是在廠食堂。但今天的氣氛明顯不一樣。工人們看到言清漸和林靜舒,都會主動打招呼,有的還會問技術問題。
吃飯時,劉師傅端著飯盆湊過來:「林工,上午我們又改了兩台機器,都成功了!按您教的法子,我們自己就能操作!」
「那就好。」林靜舒笑道,「劉師傅,其實您經驗豐富,很多問題您自己也能解決。我那些隻是方法,真正的功夫在您手上。」
這話說得劉師傅心裡舒坦,笑得見牙不見眼。
下午,工作組開了個短會。言清漸提出,要在瀋陽三廠辦個技術培訓班,由林靜舒主講,各車間選拔骨幹參加。
「咱們不能隻解決眼前幾台機器的問題。」他說,「要教會廠裡的技術骨幹,讓他們自己掌握改造方法。這樣等咱們走了,他們也能繼續做下去。」
王廠長第一個贊成:「太好了!我這就讓人通知,明天就開始!」
林靜舒卻有些顧慮:「可是言局長,咱們在瀋陽隻計劃待七天。培訓班至少要三天,加上其他車間的改造……」
「時間擠擠總有的。」言清漸打斷她,「這樣,培訓班白天進行,晚上咱們再下車間。老張、小王,你們辛苦點,做好組織和記錄工作。」
老張拍胸脯:「放心吧言局長!保證完成任務!」
散會後,言清漸叫住林靜舒:「走,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言清漸借了廠裡的自行車,載著林靜舒出了廠門。五月的瀋陽,路邊楊樹已經抽了新芽,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車子在一處供銷社前停下。言清漸鎖好車,拉著林靜舒進去,直奔副食品櫃檯。
「同誌,來一斤雞蛋糕,再來半斤江米條。」他遞過去糧票和錢。
售貨員麻利地稱好、包好。言清漸接過,塞給林靜舒:「給,你的獎。」
林靜舒抱著還溫熱的雞蛋糕,愣住了:「這……」
「獎勵你這兩天辛苦工作。」言清漸說得理所當然,「走,再去買點別的。我看你晚飯老吃那麼少可不行。」
他又買了幾個蘋果,兩包餅乾,甚至還弄到了一小罐麥乳精——這東西在六十年代可是高階營養品。
林靜舒看著他一樣樣往布袋裡裝,心裡像被什麼填滿了,又酸又暖。她從小獨立慣了,父母雖然關心她,但都是知識分子,表達感情很含蓄。像這樣細緻入微的照顧,她從來沒體驗過。
「言局長,」她輕聲說,「你不用對我這麼好的。」
言清漸正低頭數錢票,聞言抬起頭,看著她:「靜舒,咱們是戰友。戰友之間互相照顧,不是應該的嗎?」
他的眼神很清澈,沒有任何曖昧,隻有真誠的關心。
林靜舒忽然覺得自己想多了,臉有點熱:「嗯……謝。」
「就別這麼客氣了。」言清漸打斷她笑道,「真要謝我,就多吃點,把身體養好。咱們後麵還有十幾個廠要跑呢,你這個技術主力可不能倒下。」
回廠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靜舒坐在自行車後座,手裡緊緊抱著那包點心,心裡某個地方,悄悄地、柔軟地塌陷了一角。
她忽然想起在上海時,有一次加班到深夜,言清漸也是這麼給她帶了夜宵。當時他說:「林工,技術重要,但人更重要。你要是累垮了,再好的技術也沒用。」
那時候她覺得這領導真會關心下屬。現在想想,或許……不止是關心下屬?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工作還多著呢。
可是,心裡那份溫暖,卻實實在在地留了下來。
晚上,言清漸召集工作組開了個總結會。林靜舒把培訓班的講義大綱拿了出來,言清漸看了直點頭:「很全麵。不過靜舒,講課的時候不要太技術化,要多用工人能聽懂的話,多舉例子。」
「我明白。」林靜舒在本子上記下。
老張匯報了明天的安排,小王整理了今天的技術資料。一切都井井有條。
散會後,言清漸單獨留下林靜舒:「這個給你。」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林靜舒開啟,裡麵是一遝全國糧票,還有十塊錢。
「言局長,這我不能要!」她急忙推回去。
「不是白給你的。」言清漸按住她的手,「是工作經費。培訓班需要買些教具,你看著用。剩下的,就當是給你補充營養——這是命令,必須執行。」
他的手掌溫暖有力,林靜舒的手被按著,動彈不得。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繭,粗糲但踏實。
「……好。」她最終點頭,「我會好好用的。」
「這才對。」言清漸鬆開手,笑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講課呢。林老師。」
這個稱呼讓林靜舒臉一紅:「別瞎叫。」
「怎麼是瞎叫呢?」言清漸一本正經,「明天你就是幾十個技術骨幹的老師,可不就是林老師嘛。」
林靜舒被他逗笑了,那笑容在燈光下,格外明媚。
回到房間,林靜舒開啟那包雞蛋糕,拿了一塊慢慢吃。甜香味在嘴裡化開,一直甜到心裡。
她拿出筆記本,開始準備明天的講義。寫著寫著,忽然停下筆,在紙的角落,輕輕地、不自覺地寫了一個「言」字。
反應過來後,她趕緊塗掉,但臉上已經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