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四九城,暑熱依舊,但早晚會有了些微的涼意。言清漸推著一輛飛鴿牌自行車,車後座上用麻繩捆著一卷被褥和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在行人稀少的成府路上騎行。車輪碾過石板路麵,發出輕快的聲響。他特意提前了一天來報到,圖的就是這份辦手續時的清靜。
穿過一片略顯雜亂的街市,眼前豁然開朗。一泓碧水——那是後來被稱為「未名湖」的所在——靜靜地躺在秋日的陽光下,湖對岸,一座玲瓏寶塔(水塔)的倒影在水中輕輕搖曳。繞過湖岸,燕京大學的校園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看書首選,.超給力
與後世擁擠的大學校園不同,此時的燕園在言清漸看來,開闊得近乎奢侈。眼前是一條筆直的石板路,通向一座氣勢恢宏的中式宮殿式建築,青磚灰瓦,飛簷鬥拱,在藍天白雲下顯得莊重而典雅。路旁古木參天,多是些槐樹和鬆柏,枝幹遒勁,投下大片濃蔭。校園裡異常安靜,隻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路上幾乎不見行人,隻有幾個穿著藍色或灰色中山裝、腋下夾著書本的人影,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建築物的門廊後。這裡沒有普通大學開學時的喧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澱下來的、近乎肅穆的寧靜。他知道,這是因為幹部班開學的時間,正卡在普通大學生放暑假的當口。
「這位同誌,請問幹部進修班的教室在哪裡?」言清漸攔住一位路過、麵容儒雅的中年人問道。
那人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他一下,和氣地指了個方向:「從這貝公樓前過去,往東走,看到一片草坪,那叫靜園。草坪北麵那排帶拱券門窗的樓,看見了嗎?俄文樓,你們的課多半在那裡。」
言清漸道了謝,推車過去。靜園草坪寬闊平整,像一塊巨大的綠毯鋪在校園腹地。草坪東西兩側,是幾座精巧的庭院式建築,灰牆紅窗,繞以矮籬,顯得格外幽靜。他後來才知道,這裡曾是燕京大學的女生宿舍區,一磚一瓦間,似乎還殘留著舊日的書香與笑語。此刻,庭院深深,寂無人聲,隻有爬滿牆麵的藤蔓在微風裡輕輕顫動。
他很快找到了俄文樓。這是一棟西式風格的二層建築,但與校園裡的中式殿宇搭配得毫不突兀,門廊的立柱和拱券窗別有一番韻味。樓門開著,裡麵光線昏暗,散發著舊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他按照門口貼的指示,找到了二樓盡頭那間將要使用一年的教室。推門進去,空蕩蕩的教室排列著整齊的深褐色木製桌椅,講台後麵的黑板上還殘留著一些未擦淨的數學公式。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一切都靜默著,等待新一批學員的到來。
記下了位置,言清漸便去尋自己的宿舍。宿舍區在校園的更東側,是幾排新近建成的簡樸平房,紅磚牆,瓦屋頂,與燕園核心區那些古雅建築相比,顯得樸實甚至有些簡陋。這是「三校建設委員會」為了應對院係調整後激增的住宿需求而趕建起來的臨時建築,設計時就沒打算用上幾十年。但此時粉刷一新,倒也整潔。
他的宿舍是兩人一間,此刻自然空無一人。房間不大,靠牆放著兩張掛著蚊帳的木架床,中間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窗戶朝南,光線很好。言清漸選了靠窗的一個鋪位,放下行李,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
他從行李袋裡先取出秦淮茹給他新縫的被褥床單,細細鋪好。那床單是細棉布的,藍底印著細小的白花,帶著陽光曬過的、家裡特有的皂角清香。接著是幾件換洗衣服,一件厚實的軍大衣(預備冬天用),幾本從廠裡資料室借來的管理類書籍,一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一把牙刷,一方毛巾。東西不多,很快便安置妥當。
整理停當,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在床邊坐下。窗外,可以看到遠處燕南園那片鬱鬱蔥蔥的樹梢。那裡曾是燕大教授的住宅區,一棟棟灰磚小樓掩映在林木之間,馮友蘭、朱光潛、冰心……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曾與那些院落緊密相連。此刻望去,隻覺樹影婆娑,寧靜異常,彷彿那些激盪的思想與學術的燈火隻是沉睡了過去。他知道,這所由司徒雷登創辦、曾以「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務」為校訓的著名學府,其歷史已經走到了一個微妙的路口。校園裡某些角落隱約可見的施工痕跡,以及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打樁聲,似乎都在印證著某種正在發生的、靜默而巨大的變遷。
但這並非他此刻需要深入思慮的問題。他來到這裡,是背負著期望,也是為了汲取。他站起身,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放在床頭的小木櫃上。然後,他做了一件已經成為習慣的事——仔細檢查了門窗的插銷是否牢固,又走到門邊,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走廊裡的動靜。確認一切如常,隻有遠處隱約的蟬鳴,他才微微鬆了口氣。
這片刻的獨處與審視,讓他從旅途和新鮮環境的輕微眩暈中沉澱下來。燕園的深厚與靜美讓他心生敬意,而這宿舍的簡樸與陌生,則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他不再是四合院裡遊刃有餘的言副主任,也不是家中妻子們依賴的丈夫,在這裡,他首先是一個學生。
他推開窗,讓傍晚更清涼的風吹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明天,這裡將會住進他的新同學,那間俄文樓的教室也將坐滿來自不同崗位、揣著各自想法與任務的幹部。一段全新的、充滿未知的學習生活,就要在這座積澱著厚重歷史又瀰漫著新時代氣息的校園裡開始了。
言清漸望著窗外燕園漸濃的暮色,心裡一片澄靜,又隱隱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