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舒,你這三天畫出來的流程圖,摞起來快趕上你這人高了——知道的你在編工藝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給咱們示範線畫『族譜』呢!瞧瞧這分支,這註解,比咱們老張家的家譜還複雜!」
寧靜推開技術科資料室的門,就被桌上、地上、甚至牆邊架子上層層疊疊的圖紙嚇了一跳。林靜舒正埋首在一張巨大的總圖前,用一支極細的繪圖筆標註著什麼,聞言抬起頭,眼下是明顯的青黑,但眼睛亮得專註:「寧副局長,您來得正好。我在梳理從原料入庫到成品出庫的全流程節點,每個節點的控製引數、檢驗標準、常見問題處理,都要在工藝包裡寫清楚。越細,別人照著做的時候才越不容易出錯。」
言清漸跟在寧靜身後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部裡檔案。他掃了一眼滿室的圖紙,眉頭微蹙:「靜舒,你這工作量太大了。部裡要的是可推廣的標準化工藝包,不是百科全書。有些細節,是不是可以適當簡化?」
林靜舒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語氣卻堅定:「言局長,我仔細想過。咱們這個示範線能成功,關鍵就在於細節把控。比如噴絲板預熱溫度,差兩度,紡出的絲手感就不同;比如牽伸輥的溫差控製,差一度,絲的強度和伸長率就會有波動。這些細節,看著不起眼,卻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如果工藝包裡隻寫大概,別人照著做,很可能做不出咱們的效果,那這個包就失去了推廣價值。」
她說得有理有據。言清漸沉默了片刻,走到那張總圖前,仔細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標註。確實,每一個環節都分解到了極致,引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操作要點具體到動作要領。這不是炫技,而是真正想把成功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遞出去。
「你說得對。」言清漸最終點頭,「但這樣你的負擔太重了。這樣,我們把工藝包分解,你負責核心工藝部分的編寫,這是『骨架』;裝置改造規範、安全操作規程、工人培訓大綱這些,讓技術科其他人分頭負責,這是『血肉』。最後你來統稿把關。寧靜副局長負責協調和進度督促。」
這個分工更合理。林靜舒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這樣好。我確實有點……力不從心了。」
寧靜立刻接話:「何止有點!你看看你這臉色,跟咱們倉庫裡那台舊紡絲機一個色兒——灰白!從今天起,你必須按時吃飯睡覺,每天工作不超過十小時。沈嘉欣!」她朝門外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嘉欣應聲進來。寧靜指著林靜舒:「交給你個政治任務,盯住林副廠長的作息時間表,到點『押送』吃飯休息。她要是不聽,你就告訴我,我來執行『強製措施』!」
沈嘉欣忍著笑,鄭重應下:「保證完成任務!」
林靜舒被她們這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心裡卻暖暖的。言清漸也笑了笑,把手裡那份檔案遞給她:「看看這個。部裡剛下的通知,要咱們在下個月的全國輕工技術交流會上,做示範線執行經驗的主題報告,並且現場展示工藝包初稿。時間很緊。」
林靜舒接過檔案快速瀏覽,眉頭微蹙:「下個月……隻有四周時間。工藝包初稿至少要完成核心部分。」
「所以更要科學分工,提高效率。」言清漸說,「你先把手頭這份總流程圖的細化工作停一停,把最核心的聚合、紡絲、加彈三個工序的標準化工藝先寫出來。這是重中之重。其他輔助部分,分下去。」
「好。」林靜舒也意識到必須抓大放小,「我馬上整理思路,今天下午就和技術科開會分工。」
下午的會議開得很高效。林靜舒明確了工藝包的結構和編寫要求,將任務分解成七大塊,除了她自己負責最核心的三塊,其餘四塊分別由技術科兩位資深技術員和兩位從車間抽調上來的老師傅負責。她還特別強調,所有內容必須基於實際執行資料,不能憑空想像。
散會後,沈嘉欣果然準時來「押送」林靜舒去食堂吃飯。飯後,又「監督」她在資料室的小床上休息了半小時。林靜舒起初睡不著,但疲憊很快襲來,竟真的沉沉睡去。
言清漸和寧靜站在資料室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麵和衣而臥的林靜舒。寧靜輕聲說:「這丫頭,真是拚起來不要命。清漸,你那維生素,還有嗎?我看她當飯吃,都吃得差不多了。」
「有。」言清漸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新瓶子,很自然地遞給寧靜,「你讓嘉欣給她。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從四九城帶回來的。」
寧靜接過瓶子,看了看標籤,是進口的複合營養素。她抬頭看著言清漸,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喲,咱們言大局長,關心起女同誌來,還挺細緻。怎麼,怕人家知道了有負擔?」
言清漸神色如常:「她現在是專案的頂樑柱,身體不能垮。這是工作需要。」
「對,工作需要。」寧靜拖長了語調,笑容更深了,卻沒再打趣,轉身去找沈嘉欣了。
接下來的日子,技術科資料室成了全廠最忙碌的地方之一。白天,林靜舒帶著人泡在車間,對照著執行記錄,一個引數一個引數地核實、優化、固化;晚上,資料室裡燈火通明,鍵盤聲、寫字聲、討論聲不絕於耳。言清漸和寧靜也時常過來,不是檢查進度,就是協調解決遇到的問題。
這天晚上,林靜舒正在覈對一份加彈工藝的溫度曲線資料,總覺得某個過渡區的溫度設定有點彆扭。她反覆計算,又調出對應批次的絲餅檢測報告比對,眉頭越皺越緊。
言清漸端著兩杯熱牛奶進來,見狀問道:「遇到難題了?」
林靜舒指著螢幕上的資料:「您看,理論計算和實驗室小試都表明,這個過渡區溫度提高三度,絲的捲曲彈性會更好。但實際生產資料卻顯示,溫度提高後,斷頭率反而上升了。我找不到原因。」
言清漸在她旁邊坐下,仔細看著那些曲線和資料。他雖然不是紡織專業,但多年技術管理經驗讓他對資料很敏感。看了一會兒,他指著一段配套的牽伸機執行電流記錄:「你看這裡,溫度提高的那幾批,牽伸機的電流波動明顯增大了。會不會是溫度變化影響了絲束的瞬時模量,導致經過牽伸輥時受力不均?」
林靜舒眼睛一亮,立刻調出牽伸機的詳細執行日誌和當時的溫濕度記錄。一番比對後,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環境溫濕度的乾擾!那幾天氣溫驟降,車間濕度偏高,雖然我們控製了絲束本身的溫度,但環境條件變化影響了絲束在牽伸過程中的冷卻速率和摩擦係數!所以不是溫度設定不對,是要建立環境溫濕度補償模型!」
困擾多時的問題迎刃而解,她興奮得臉頰微紅,立刻在電腦上建立新的計算模型。言清漸看著她專注而興奮的側臉,把一杯牛奶輕輕推到她手邊:「喝完再弄。思路對了,就不急在這一時。」
林靜舒這才從資料中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蔓延開來。她看著言清漸,真誠地說:「謝謝您,言局長。要不是您提醒看牽伸電流,我可能還在死磕溫度引數。」
「是你自己基礎紮實,一點就透。」言清漸語氣溫和,「靜舒,編工藝包,最難的不是羅列資料,是提煉出那些資料背後的規律和原理,讓別人能舉一反三。你已經在做這件事了。」
這話說到了林靜舒心坎上。她重重點頭:「我明白了。不僅要寫清楚『怎麼做』,更要寫明白『為什麼這麼做』。」
又一天深夜,沈嘉欣抱著一摞剛列印出來的初稿走進資料室,看到林靜舒還在伏案工作,忍不住勸道:「林副廠長,十二點了,該休息了。言局長和寧副局長都囑咐過……」
「馬上就完,就校對最後一段。」林靜舒頭也不抬。
沈嘉欣沒辦法,隻好把稿子放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陪著。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林副廠長,我覺得……言局長對您特別關心。」
林靜舒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茫然:「有嗎?言局長對工作都很關心啊。」
「不一樣。」沈嘉欣斟酌著詞句,「他對您,除了工作上的信任和支援,好像……還有別的東西。比如,他總會在您最累的時候出現,遞杯水,提醒您休息,或者……不動聲色地幫您解決一些難題。還有那些維生素……」
林靜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些恰到好處的關懷,那些包裝樸素卻效果極好的營養品,那些在她遇到瓶頸時總能點醒她的建議……她一直以為是領導對下屬的器重和同事間的關照,從未深想。
「嘉欣,別亂說。」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緊,「言局長有家庭,有愛人。他對我,隻是工作需要,是領導對人才的珍惜。」
沈嘉欣看著林靜舒微微發紅的耳尖,心裡明白了七八分。她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笑了笑:「您說得對。是我多想了。不過林副廠長,您也確實是難得的人才,值得所有人珍惜。」
林靜舒沒接話,隻是加快了校對的速度。心緒,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了細微而持久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