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計委大樓三層,綜合處處長辦公室的電話響得跟催命似的。
王雪凝一手接電話,一手翻著檔案:「是,我是王雪凝。東北那批特種鋼材?批文昨天就發了,物流問題找交通部......什麼?車皮不夠?那我管不了,我批的是材料,不是火車。」
她掛了電話,揉揉太陽穴。桌上的檔案堆成小山,最上麵那份紅標頭檔案標題醒目:《關於國產精密坐標鏜床研製專案的物資保障方案》。
門被敲響,年輕科員小趙探進頭:「王處長,機械部汪副部長電話,接不接?」
「接進來。」王雪凝放下揉額的手,清了清嗓子。
電話接通,汪副部長聲音洪亮:「雪凝啊,又得來麻煩你了!」
「您說。」
「光學測量係統需要一批高純度石英玻璃,做透鏡用。國內隻有上海玻璃三廠能生產,但他們產能排到明年了。」汪副部長語氣急切,「清漸那邊等米下鍋,能不能協調一下?」
王雪凝翻開筆記本:「要多少?什麼規格?」
「直徑八十毫米,厚度十毫米,平麵度要求每毫米正負0.0005毫米。第一批要二十片,下月底前交貨。」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王雪凝快速記錄:「純度要求?」
「光學一級,雜質含量不超過百萬分之五。」
「明白了。」王雪凝在筆記本上圈了個重點,「我來協調。不過汪副部長,您得讓清漸他們悠著點,這規格的材料,一片就得兩百外匯券,摔了碰了可沒處補。」
「知道知道!我盯著他們!」
掛了電話,王雪凝立刻撥通上海計委的專線。接電話的是老熟人陳處長。
「老王!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老陳,救命風。」王雪凝開門見山,「玻璃三廠那批高純度石英玻璃,給我們勻二十片。」
「哎喲喂!」陳處長大叫,「那可是給天文台望遠鏡預備的!動不得!」
「不動他們的,動你們的儲備。」王雪凝語氣平靜,「上海計委去年批的那批光學材料儲備,我記得有五十片庫存。先調二十片給我們,年底前補上。」
「你怎麼知道我們有儲備?」
「我批的條子,我能不知道?」王雪凝笑了,「老陳,這可是國產精密工具機專案,部裡掛了號的。你看著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陳處長的苦笑:「行行行,你王處長親自開口,我敢不給嗎?不過年底前一定得補上,天文台那邊我也得交代。」
「放心,我記著呢。」
搞定材料,王雪凝看了眼表,九點半。她起身去會議室——今天有個重要會議,討論下半年技術引進計劃。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機械部、電子部、冶金部、化工部......各部的處長司長們互相遞煙打招呼,煙霧繚繞。
主持會議的是計委李副主任。他敲敲桌子:「人都齊了,開始吧。今年下半年還有三千萬美元外匯額度,怎麼分配,大家說說。」
機械部的孫司長第一個發言:「我們要一千萬!精密工具機、檢測儀器、特種軸承,都是卡脖子技術!」
電子部的馬司長立刻反對:「你們機械部去年就要了一千二百萬!今年該輪到我們了!半導體生產線、積體電路裝置,這些纔是未來!」
兩邊吵起來。王雪凝安靜地坐著,翻看手裡的資料。等吵得差不多了,她才舉手。
「王處長,你說。」李副主任點名。
「各位領導,我有個問題。」王雪凝站起來,「我們引進技術,到底是為了什麼?」
會議室安靜下來。
「為了填補空白?為了追趕先進?都對。」王雪凝走到黑板前,「但我覺得,最根本的是為了『不再引進』——引進一批,消化一批,創新一批,最終實現自主。」
她轉身看向眾人:「機械部要的精密工具機,我們已經在研製國產樣機;電子部要的半導體裝置,中科院也在攻關。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把外匯用在刀刃上——引進最核心的、我們短時間內無法突破的技術,而不是整機整線地買?」
孫司長皺眉:「王處長,你說得輕巧。國產樣機什麼時候能出來?等出來再引進,黃花菜都涼了!」
「十月一日,樣機試執行。」王雪凝聲音清晰,「機械科學研究院立的軍令狀。如果成了,我們就不需要引進同型別工具機;如果不成,年底再批外匯不遲。」
馬司長問:「那電子領域呢?」
「半導體裝置,我建議引進關鍵工藝裝備——比如光刻機、離子注入機,而不是整條生產線。」王雪凝回到座位,「我們可以請蘇聯專家來指導,但裝置要自己造。這樣既學了技術,又培養了隊伍。」
李副主任若有所思:「雪凝這個思路......有道理。這樣,各部重新提方案,細化到具體裝置和技術,不要籠統地要錢。散會。」
走出會議室,孫司長追上王雪凝:「王處長,你剛才說的十月一日樣機,有把握嗎?」
「言清漸說有把握。」王雪凝微笑,「孫司長,您不信他?」
「信是信......」孫司長嘆氣,「但時間太緊了。萬一......」
「沒有萬一。」王雪凝語氣堅定,「他說能成,就一定能成。」
回到辦公室已經中午。王雪凝剛要吃飯,小趙又來了:「王處長,機械科學研究院沈副主任電話,說急事。」
「接進來。」
沈嘉欣的聲音傳來,帶著歉意:「雪凝姐,打擾您了。光學實驗室那邊需要一種特種潤滑油,耐高溫、低揮發,還要絕緣。國內沒有,得進口。」
王雪凝放下筷子:「規格要求?」
「粘度指數150以上,閃點260度以上,體積電阻率10的12次方歐姆·厘米。需要五十升。」
「知道了。」王雪凝在筆記本上記下,「我想辦法。另外,上海那批石英玻璃,下週發貨,讓你那邊準備接貨。」
「太好了!」沈嘉欣聲音一振,「謝謝雪凝姐!」
「謝什麼,都是一家人。」王雪凝頓了頓,「清漸最近怎麼樣?又熬夜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昨晚在辦公室待到十二點......我勸不動。」
「他就那樣。」王雪凝嘆氣,「你多看著點,該催休息就催休息。」
「嗯。」
掛了電話,王雪凝看著筆記本上的記錄:石英玻璃、特種潤滑油、還有之前協調的精密軸承、數控係統......這一項項,都是國產工具機的「糧食」。
她扒了口涼了的飯,繼續工作。
下午三點,王雪凝去了趟財政部。特種潤滑油需要外匯,得找管外匯的劉司長批條子。
劉司長是個精瘦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看檔案。見王雪凝進來,頭也不抬:「又是來要外匯的?沒了,下半年額度分完了。」
「劉司長,不是要新的,是調劑的。」王雪凝把申請檔案放桌上,「機械科學研究院光學係統急需特種潤滑油,五十升,大概五千美元。從我們計委的機動額度裡出。」
劉司長這才抬頭:「你們計委的機動額度就剩八萬了,你一下子劃走五千?」
「該花的就得花。」王雪凝坐下,「劉司長,這潤滑油關係到國產精密工具機的成敗。工具機成了,以後能省多少外匯?一台進口瑞士坐標鏜要八十萬美元,我們要是自己能造......」
「行了行了,別給我算帳。」劉司長擺擺手,「條子我批。不過雪凝,你得保證這工具機真能成。要是打了水漂,我可找你算帳。」
「保證。」王雪凝笑了,「十月一日,請您去看樣機。」
批了條子,王雪凝又跑外貿部,落實進口手續。等一切辦妥,回到計委已經快下班了。
小趙遞來一遝檔案:「王處長,這些是今天要處理的。」
王雪凝看了眼,最上麵是《協作網哈爾濱培訓經費申請報告》。她翻開看了看,笑了——寧靜做事就是細緻,連學員的火車票補貼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大筆一揮:同意。
下班時,天還亮著。王雪凝沒坐計委的車,而是走路去公交站——這樣能路過菜市場,買點菜回去。
市場裡熙熙攘攘。她買了條魚,割了斤肉,又買了些青菜。賣菜的大媽認識她:「王處長,今天改善夥食啊?」
「家裡人多。」王雪凝笑。
提著菜回到小院,秦淮茹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看見王雪凝回來,她擦擦手:「咱家雪凝回來啦!今天有口福,我做了紅燒肉!」
「我買了魚,清蒸吧。」王雪凝把菜放下,「清漸喜歡清淡的。」
「他啊,給什麼吃什麼,從來不挑。」秦淮茹接過魚,「今天順利嗎?」
「順利。」王雪凝洗了手,幫忙擇菜,「石英玻璃搞定了,特種潤滑油的條子也批了。就是......」
「就是什麼?」
王雪凝壓低聲音:「我今天在會上,把國產工具機的事捅出去了。說十月一日樣機試執行。萬一......」
「沒有萬一。」秦淮茹語氣和她白天一模一樣,「清漸說能成,就一定能成。」
王雪凝笑了:「你怎麼跟我說話一個腔調?」
「因為我們都信他。」秦淮茹把魚放進盤子,「就像他信我們一樣。」
正說著,寧靜和沈嘉欣回來了。兩人都一臉疲憊,但眼睛亮著。
「雪凝姐!」沈嘉欣看見王雪凝,眼睛更亮了,「石英玻璃的事,謝謝您!」
「謝什麼。」王雪凝拉她坐下,「倒是你,又瘦了。淮茹,今晚多做點,給嘉欣補補。」
「早就備著了!」秦淮茹笑,「你們一個個,都得多吃!」
言清漸回來得最晚,剛進門。孩子們撲上去:「爸爸!」
他挨個抱了抱,然後看向王雪凝:「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王雪凝給他盛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吃飯時,王雪凝說了今天協調的事。言清漸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石英玻璃二十片,下週三到貨。特種潤滑油大概要半個月,走海運。」王雪凝給他夾了塊魚,「另外,我在會上把十月一日樣機的事說了,你可別讓我丟臉。」
言清漸笑了:「壓力大了。」
「有壓力纔有動力。」寧靜接話,「不過雪凝姐,你今天這手漂亮——既爭取了支援,又堵了那些想全盤引進的人的嘴。」
「我就是看不慣。」王雪凝哼了一聲,「動不動就『買買買』,外匯是大風颳來的?咱們這代人,得給後人留點家底,不能光知道花。」
婁曉娥豎起大拇指:「雪凝姐霸氣!」
李莉笑:「要不怎麼是計委處長呢!」
說說笑笑中,晚飯吃完。女人們收拾碗筷,言清漸在院子裡陪孩子們玩。王雪凝洗了碗出來,看見言清漸正抱著思秦,教他認星星。
「那顆最亮的,是織女星。旁邊那顆,是牛郎星。」
「爸爸,它們為什麼要分開呀?」
「因為有條天河隔著。」
「那天河能過去嗎?」
「能啊,喜鵲會搭橋。」
王雪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晚風吹來,帶著夏夜的涼意。
沈嘉欣輕輕走過來,站在她身邊:「雪凝姐,您今天累了吧?」
「不累。」王雪凝轉頭看她,「看著你們都在努力,看著這個家在,就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