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號,光學實驗室像個蜂巢。
左邊靠牆擺著三台示波器,綠瑩瑩的波形在螢幕上跳動。錢老帶著兩個研究生,正小心翼翼地往讀數頭基座上貼銀色的小薄片——壓電陶瓷感測器,指甲蓋大小,一片就要五百塊外匯券。
「輕點!膠要塗勻,不能有氣泡!」錢老眼睛幾乎貼在基座上,「氣泡影響應力傳遞,資料就不準了!」
右邊,林致遠團隊在組裝資料採集板。小吳——就是那個自動控製專業畢業的年輕人——正用烙鐵焊接密密麻麻的線頭,鬆香味混著汗味在空氣裡瀰漫。
「吳工,第三通道訊號弱。」
「查遮蔽線,肯定是接地不好。」
「示波器顯示有五十赫茲工頻乾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加濾波電容,100微法試試。」
沈嘉欣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個木箱,裡麵是剛領來的電子元件。她沒急著進去,而是先觀察。
錢老那邊精細得像繡花,林致遠這邊熱鬧得像修理鋪。兩邊明明在同一個房間,中間卻像有堵無形的牆。
「沈副主任!」小吳抬頭看見她,「濾波電容領來了嗎?」
「來了。」沈嘉欣把箱子放在他們工作檯,「按清單清的,你核對一下。」
錢老那邊忽然「哎呀」一聲。一個研究生手一抖,感測器貼歪了。
「揭下來重貼!」錢老心疼得直皺眉,「這一片就是五十塊外匯啊!」
沈嘉欣走過去:「錢老,這感測器......必須用手工貼嗎?」
「機器貼不準。」錢老嘆氣,「位置誤差不能超過0.1毫米,角度誤差不能超過0.5度。我們試過夾具,都不行。」
沈嘉欣看著那銀閃閃的小薄片,忽然想起什麼:「孫建國師傅那裡,有種真空吸附夾具,用來貼精密標籤的。要不要借來試試?」
錢老眼睛一亮:「能借到?」
「我去問問。」
沈嘉欣放下箱子就往培訓班跑。車間裡,孫建國正帶著高階班學員練刮研,二十個小夥子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刮刀在鑄鐵上刮出沙沙的聲音。
「孫師傅!」
「喲,沈副主任!」孫建國放下刮刀,「稀客啊!怎麼跑這煙燻火燎的地方來了?」
沈嘉欣說了感測器的事。孫建國一聽就樂了:「真空吸具?有啊!我自個兒做的,貼銘牌用的。等著,我給你拿!」
他從工具箱底層翻出個鐵盒子,開啟,裡麵是幾個黃銅製的精巧夾具,帶軟管介麵。
「用的時候接上真空泵,吸得牢牢的,手一抖都不怕。」孫建國得意,「我自己琢磨的,全北京獨一份!」
沈嘉欣如獲至寶:「孫師傅,能借我們用幾天嗎?不白借,讓您的高階班學員輪流去光學實驗室當助手,學學電子技術。」
「那敢情好!」孫建國一拍大腿,「這幫小子,整天跟鐵疙瘩較勁,也該見見洋玩意兒了!」
真空吸具送到光學實驗室,錢老一試,效果出奇的好。感測器貼得又準又穩,效率提高三倍。他摸著那黃銅夾具,感慨:「還是老師傅有辦法。我們琢磨半個月沒解決的事,人家一個土工具就搞定了。」
林致遠湊過來看:「孫師傅的手藝,真是絕了。沈副主任,你怎麼知道他有這玩意兒?」
「上次調研培訓班,看見他貼裝置銘牌,又快又準,就記住了。」沈嘉欣說,「當時還想,這手藝貼感測器應該也行。」
「好記性!」錢老豎起大拇指。
感測器貼裝問題解決,接下來是資料採集。小吳設計的電路板能採集八路訊號,但實驗室隻有四路示波器。這意味著有一半資料看不到。
「去裝置科借!」林致遠說,「院裡應該有閒置的。」
沈嘉欣搖頭:「我問過了,全院的示波器都在用。焊接所要監測束流波形,材料所要看金相分析,培訓班教學也要用......」
小吳急了:「那怎麼辦?沒示波器,除錯就是瞎矇!」
沈嘉欣想了想:「協作網。我發個求助資訊,看看哪個成員單位有閒置示波器,借調幾天。」
她回辦公室,起草了一份簡短的技術求助函,通過協作網簡報渠道發出去。落款是「全國精密製造技術協作網辦公室」。
下午三點,瀋陽工具機廠李振華打來長途電話:「沈副主任!看到你們求助了!我們廠有四台閒置示波器,蘇聯產的,老點但能用!明天就發貨!」
「太感謝了!」沈嘉欣握著話筒,「李工,您可幫大忙了!」
「客氣啥!」李振華嗓門震得話筒嗡嗡響,「你們搞國產工具機,是全行業的事!需要啥儘管說!」
第二天中午,示波器到了。四大木箱,開啟一看,果然是老式蘇聯貨,笨重得像鐵疙瘩,但指標靈敏,波形清晰。
小吳接上電源一試,樂了:「好使!雖然舊,但穩定!比咱們那台老出毛病的強!」
四台示波器擺開,八路訊號全能看到。綠色波形在螢幕上跳動,像心臟監控圖。
「現在開始採集振動資料。」錢老戴上老花鏡,「小吳,你記錄特徵波形。小李,你操作工具機,按標準動作流程來——工作檯快移、慢移、主軸啟停、切削進給......」
工具機啟動,轟鳴聲充滿車間。示波器上的波形隨之變化:平穩的直線突然跳起尖峰,那是快移衝擊;有規律的鋸齒波,那是主軸旋轉;雜亂的小波動,那是切削振動......
沈嘉欣站在後麵,看著那些跳動的綠線。她不懂技術細節,但能看懂那些波形背後的意義——那是機器的語言,是鋼鐵的脈搏。
「停!」錢老忽然喊,「這個波形不對!主軸啟停應該有緩衝,這怎麼像急剎車?」
林致遠檢查工具機:「緩衝器漏油了。小張,去領個新的!」
趁換緩衝器的空檔,沈嘉欣去食堂給大家打飯。回來時,看見錢老和林致遠正湊在一起吃饅頭,兩人就著鹹菜,對著圖紙爭論。
「這個頻率成分,我懷疑是地基共振。」
「不可能,地基我們處理過。」
「那是什麼?齒輪嚙合?」
「齒輪精度夠啊......」
沈嘉欣把飯盒放下:「錢老,林工,先吃飯。紅燒肉,今天食堂改善夥食。」
錢老夾了塊肉,忽然問:「沈副主任,協作網那邊,有沒有工具機振動分析的經驗?」
「有。」沈嘉欣翻開筆記本,「上海儀表廠去年寫過一篇報告,講精密磨床的振動隔離。他們用了一種橡膠金屬複合墊,效果不錯。報告我帶來了,下午拿給您看。」
「好,好!」錢老連連點頭,「集思廣益,集思廣益啊!」
吃完飯繼續幹活。換了緩衝器,波形果然平滑了。資料採集一直進行到晚上八點,記了滿滿三大本記錄。
收拾東西時,小吳累得直接坐在地上:「我的媽呀,這比修工具機還累。眼睛都要看瞎了。」
沈嘉欣遞給他一杯水:「辛苦了。但資料很寶貴。」
「是寶貴。」小吳喝了口水,「沈副主任,您說這主動補償,真能成嗎?」
「能不能成,做了才知道。」沈嘉欣說,「但至少我們在往前走。」
回到小院已經九點多。堂屋裡還亮著燈,秦淮茹在等她。
「怎麼這麼晚?」秦淮茹端出熱著的飯菜,「快吃,專門給你留的。」
沈嘉欣確實餓了,坐下就吃。秦淮茹坐在對麵,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笑了:「慢點,沒人和你搶。」
「淮茹姐,」沈嘉欣邊吃邊說,「今天孫師傅那個真空吸具,可幫大忙了。錢老說,比他們設計的夾具還好用。」
「孫師傅是能人。」秦淮茹說,「以前在廠裡,別人修不了的裝置,他總能想出辦法。清漸把他請來,真是請對了。」
正說著,言清漸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份檔案。看見沈嘉欣在吃飯,他走過來:「纔回來?」
「嗯,資料採集剛做完。」沈嘉欣抬頭,「院長,瀋陽李工借了四台示波器給我們,解了燃眉之急。」
「我聽說了。」言清漸坐下,「協作網這個渠道,算是用活了。」
秦淮茹起身:「你們聊,我去看看孩子們踢被子沒有。」
等她走了,言清漸才低聲說:「今天部裡打電話,問專案進度。我說在攻關光學測量係統,他們不太滿意,覺得進度慢了。」
沈嘉欣放下筷子:「是慢了。但急不來。基礎資料不紮實,後麵全是空中樓閣。」
「我知道。」言清漸揉揉眉心,「但壓力得扛著。十月一日獻禮,是死命令。」
「能完成。」沈嘉欣語氣堅定,「錢老和林工現在配合得很好,資料採集完成,接下來就是演演算法除錯。小吳那套補償演演算法,理論上是成熟的。」
言清漸看著她:「你倒挺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沈嘉欣認真地說,「是看著他們幹活,覺得踏實。錢老嚴謹,林工務實,小吳有衝勁,孫師傅有巧思......這麼多人擰成一股繩,沒有過不去的坎。」
言清漸笑了:「這話說得像我了。」
沈嘉欣臉一紅:「近朱者赤。」
窗外傳來夏蟲的鳴叫。堂屋的燈光溫暖,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
言清漸忽然說:「嘉欣,這條路很長,很難。你......真的想好了?」
沈嘉欣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從燕大到現在,我唯一沒變過的,就是跟著你走。路再長,我們一起走;再難,我們一起扛。」
言清漸沉默良久,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手指有力。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重若千鈞。
夜深了,各房燈火漸熄。沈嘉欣回到二樓房間,推開窗。夏夜的風帶著涼意,吹散白天的疲憊。
她看見言清漸書房的燈還亮著——他肯定又在看檔案。
她沒去打擾,隻是靜靜看了會兒,然後關窗,睡覺。
明天,資料分析和演演算法除錯就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