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會議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不再是需求「轟炸」,而是進入了實質性的技術對接。會議室裡多了一塊大黑板,上麵貼滿了各種草圖、引數列和問題清單。言清漸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像個戰地指揮官在佈置任務。
「昨天我們梳理了四十七個問題。」他敲了敲黑板,「今天,咱們一個一個過。能解決的當場定方案,不能解決的明確攻關方向。先從第一個開始——」
他指向清單第一條:超精密工具機的維護與改造。
「這一項,我們機械院牽頭。」言清漸看向角落裡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周工,您是我們院工具機所的元老了,說說情況。」
周工推了推眼鏡站起來:「那台瑞士坐標鏜床,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他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資料,「主軸徑向跳動還能控製在兩微米以內,但軸向竄動已經超標到五微米。導軌磨損不均勻,X向還好,Y向有零點零一毫米的凹陷……」
他講得很細,全是數字和專業術語。會議室裡不少人皺起眉頭——聽不懂。
言清漸卻在黑板上快速記錄著,時不時插話問:「主軸軸承換過嗎?用的什麼潤滑脂?導軌磨損的位置是不是在常用行程段?」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很快。沈嘉欣在角落裡飛快記錄,額頭上又冒汗了——這些術語太專業,她很多是第一次聽到。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等等,」飛彈專家王工忍不住打斷,「兩位,能不能說點我們能聽懂的?這工具機到底能不能用?」
言清漸轉過身:「能用,但不能完全滿足要求。需要大修,而且修完後還得重新校準精度。時間——」他看向周工,「周工您估個時間。」
周工算了算:「大修三個月,校準一個月,還得找蘇聯專家幫忙……至少半年。」
「半年太久了!」李主任又站起來,「我們可以自己動手嘛!我們廠有八級鉗工,手藝好得很!」
周工苦笑著搖頭:「李主任,這不是手藝問題。這台工具機的校準,需要一套標準量塊,一套雷射乾涉儀,還得有恆溫實驗室。這些我們都沒有。」
言清漸接過話:「所以問題一分為二:第一,現有裝置的修復;第二,新裝置的研製。」他在黑板上畫了個分叉,「修復這邊,周工負責,需要什麼條件直接提。研製這邊——」
他看向在座的幾位材料專家和光學專家,「需要大家幫忙。高精度光柵尺的刻劃,精密滾珠絲槓的研磨,數控係統的開發……這些都是跨學科的硬骨頭。」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討論聲。言清漸這個思路很清晰——不糾結於一時一地,而是係統佈局。
宋主任點頭:「可以。周工,你列個清單,需要什麼裝置、什麼人才、多少經費,寫清楚。言院長,研製這邊也做個初步規劃。」
「好。」言清漸記下,轉向第二個問題:特種刀具。
這次站起來的是一位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姓孫,是磨料磨具研究所的專家。他說話慢條斯理,但內容卻讓人心驚:「金剛石刀具我們現在能做,但質量不穩定。十片裡有三片能用,五片勉強,兩片直接報廢。問題出在焊接工藝——金剛石和刀杆的熱膨脹係數不一樣,一焊就裂。」
「那立方氮化硼呢?」有人問。
「更糟。」孫工推了推眼鏡,「立方氮化硼的合成工藝我們還沒完全掌握。現在做出來的顆粒,硬度夠了,但韌性不夠,一切削就崩刃。」
會議室裡又是一陣沉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好的工具機,沒有好刀具也是白搭。
言清漸思考片刻:「孫工,你們所現在缺什麼?裝置?還是理論指導?」
「都缺。」孫工很老實,「高壓合成裝置是五十年代從蘇聯買的,老化了。理論方麵……我們連金剛石和金屬的介麵結合機理都沒搞明白,全憑經驗試。」
「那就兩條腿走路。」言清漸果斷道,「一方麵,申請進口新裝置;另一方麵,組織理論攻關。孫工,你們所能不能和金屬所、物理所聯合搞個課題組?把介麵問題搞明白。」
孫工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我回去就寫報告!」
「我幫你協調。」宋主任當場拍板,「需要哪幾個所的人,你列名單。」
第三個問題,第四個問題……會議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言清漸的引導下高效運轉。每個問題都被拆解、分析、分配任務。有人負責理論計算,有人負責實驗驗證,有人負責裝置改造。
中午休息時,沈嘉欣終於有機會給言清漸倒了杯水。他接過來一飲而盡,這才發現嗓子已經啞了。
「院長,您慢點說。」沈嘉欣輕聲提醒,「下午還有半天呢。」
言清漸擺擺手:「沒事。」他看向沈嘉欣的筆記本,「記錄跟得上嗎?」
「跟得上。」沈嘉欣翻開本子,「就是有些術語……我標了紅,晚上回去查資料。」
言清漸看了一眼,筆記本上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他難得地露出讚許的表情:「很好。晚上我抽時間給你講講。」
這話讓沈嘉欣心裡一暖,用力點頭。
午飯是簡單的盒飯,但沒人挑剔。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還在討論技術問題。言清漸被幾位專家圍住,邊吃邊比劃。
李主任端著飯盒湊過來,語氣比昨天客氣多了:「言院長,上午聽您一分析,我算是明白了。我們廠以前那些『土辦法』,確實上不了檯麵。」
言清漸笑笑:「李主任客氣了。土辦法有土辦法的用處,但要用對地方。像你們廠搞的那個導軌刮研工藝,就很有價值——雖然慢,但精度能達到要求。這次編工藝手冊,可以把你們的經驗收進去。」
李主任頓時來了精神:「真的?那太好了!我回去就組織老師傅們總結經驗,寫成材料!」
「要寫詳細。」言清漸認真地說,「刮刀的角度、力度,紅丹粉的用法,每刮一遍能去掉多少……這些細節都要有。最好能拍照片,畫示意圖。」
「明白!明白!」李主任連連點頭,臉上笑開了花。
下午的會議進入深水區——工藝係統。
這個問題比單個裝置或刀具更複雜。它涉及的不僅是技術,更是管理、標準、乃至整個生產體係的變革。
言清漸在黑板上畫了個金字塔:「一個可靠的工藝係統,底層是基礎設施——恆溫車間、淨化環境、防震地基。中間是裝置與工裝——精度達標、狀態穩定。頂層是人與製度——訓練有素的操作者、嚴格規範的工藝流程、可靠的質量控製。」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我們現在的情況是,底層缺,中間弱,頂層……幾乎沒有。」
這話說得很重,但沒人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先說底層。」言清漸指向金字塔底部,「恆溫車間,溫度波動要控製在正負一度以內。淨化環境,空氣潔淨度要達到每立方英尺塵埃粒子數少於一萬。防震地基,要能隔離外界振動,振幅小於一微米。」
他每說一個數字,會議室裡就安靜一分。這些要求,在當時中國的工業條件下,近乎天方夜譚。
「能做到嗎?」宋主任沉聲問。
「能,但難。」言清漸實事求是,「需要專門的建築設計,需要進口空調和過濾裝置,需要在地基裡打隔震溝、鋪減震層。投入很大,時間很長。」
「再難也要做。」宋主任斬釘截鐵,「這是基礎中的基礎。言院長,你們院能不能先搞個樣板間?不用大,一兩百平米就行。摸索出經驗,再推廣。」
「可以。」言清漸記下,「我們院正好再建新實驗樓,可以劃出一塊做恆溫淨化車間試點。」
「中間層——裝置與工裝。」言清漸繼續,「這個相對好辦,就是花錢、花時間。但頂層——」他指向金字塔尖,「這個最難。」
他放下粉筆,走到窗前,背對著大家:「我們可以進口最好的裝置,可以建最好的車間。但如果操作裝置的人不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工藝流程可以隨意更改,如果質量檢查流於形式……那麼一切投入都是白費。」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我舉個例子。」言清漸轉過身,「昨天王工說的那個合金部件,加工時要嚴格控溫。為什麼?因為溫度變化會引起材料熱脹冷縮,影響精度。這個道理,設計師懂,工藝師懂,但操作工人懂嗎?他會不會覺得『差一度兩度沒關係』?會不會為了趕工時偷偷關掉冷卻係統?」
沒人回答。因為大家都清楚,這種情況很可能發生。
「所以,」言清漸走回黑板前,「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培訓體係。不僅要教工人怎麼操作,還要教他們為什麼這麼操作。要把每一個工藝引數背後的科學道理,講清楚,講透徹。」
他看向在座的幾位廠領導:「各位回去後,要從最優秀的工人裡選拔一批,送到我們院來培訓。我們要辦『精密製造特訓班』,學期半年,全脫產。學理論,學操作,還要學質量意識。」
李主任第一個響應:「我舉雙手贊成!我們廠先報十個名額!」
其他廠領導也紛紛表態。這個提議戳中了他們的痛點——現在缺的不是裝置,是能用好裝置的人。
會議進行到這裡,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技術討論,進入了體係建設的層麵。言清漸的視野和格局,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感到震撼。
宋主任看著言清漸,眼裡有欣賞,也有感慨:「言院長,你今天給我們上了一課。原來,真正的工業現代化,不僅是機器裝置的現代化,更是人的現代化,是思維方式的現代化。」
言清漸微微欠身:「宋主任過獎了。我隻是覺得,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否則,對不起國家投入,更對不起前線那些搞理論設計的同誌——他們算出來的每一個資料,都值得我們用最嚴謹的態度去實現。」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動容。是啊,他們在這裡討論的每一個引數,背後可能都是某個實驗室裡無數個不眠之夜,都是某張圖紙上反覆計算的成果。
「好!」宋主任拍案而起,「那就這麼定了!言清漸同誌,從今天起,你就是國家尖端製造的『工藝總參謀』。這金字塔,你負責把它建起來!」
言清漸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接下來的討論更加具體。每個廠、每個研究所都領到了任務:有的負責裝置改造,有的負責工藝試驗,有的負責人才培養。言清漸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把複雜的任務分解、分配,確保每個環節都有人負責。
沈嘉欣記錄得手都快抽筋了,但她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動。她親眼見證了一個宏大計劃的誕生——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一步一個腳印的行動方案。
晚上九點,會議終於結束。每個人都帶著厚厚的筆記本和沉重的任務離開了會議室。
言清漸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站在黑板前,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清單,久久不動。
沈嘉欣收拾好東西,輕聲問:「院長,回去嗎?」
「再等會兒。」言清漸說著,拿起粉筆,在黑板的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火箭,又在火箭旁邊畫了一個蘑菇雲。
他畫得很簡單,甚至有些幼稚。但沈嘉欣看懂了——那是他們正在為之奮鬥的目標。
言清漸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回房間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電梯裡,言清漸突然問:「小沈,你覺得今天這些,能實現嗎?」
沈嘉欣毫不猶豫:「能。因為有您在。」
言清漸愣了一下,笑了:「光靠我一個人可不行。要靠大家,靠每一個環節上的人都能盡職盡責。」
「但您是那個把大家組織起來的人。」沈嘉欣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言清漸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回到房間,沈嘉欣照例給言清漸泡了茶,又把今天的記錄整理好。言清漸喝了口茶,翻開筆記本:「來,我給你講講那些術語。」
他講得很耐心,從工具機的精度指標講到刀具的磨損機理,從材料的熱處理講到工藝的穩定性。沈嘉欣聽得認真,不時提問。
講到一半,言清漸突然停下:「小沈,你為什麼要學這些?你是學經濟的,這些機械知識對你來說太難了。」
沈嘉欣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想……我想能更好地幫您。不想每次記錄時都一知半解。」
言清漸沉默了。燈光下,沈嘉欣的側臉顯得格外柔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你是個好同誌。」他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繼續講解。
深夜十一點,沈嘉欣才離開言清漸的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翻開筆記本,把今天學到的知識又複習了一遍。
窗外,上海的夜晚依舊燈火輝煌。這座城市裡,此刻有多少人知道,就在這個普通的夜晚,一群人為這個國家的未來,製定了一份詳細到每一個螺釘的作戰計劃?
沈嘉欣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能參與其中,能陪在言清漸身邊記錄這一切,已經是莫大的榮幸。
她走到窗前,望向言清漸房間的方向。那裡還亮著燈——他一定還在工作。
沈嘉欣輕輕關上檯燈,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還有三天會議。而她,要養足精神,繼續做好他的眼睛和手。
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