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應是個休息日,但機械科學研究院院長辦公室裡,氣氛卻比工作日還要凝重。
言清漸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紅標頭檔案。檔案抬頭是某位級別很高的領導批示,內容直接指向研究院的「超聲波問題」。
「要求我們『重新評估』、『正確認識群眾首創精神』。」言清漸把檔案推給對麵的寧靜,「措辭很嚴厲。」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寧靜快速瀏覽著,眉頭越皺越緊:「這不是汪副部長那個層麵的了。是有人繞過部裡,直接捅上去了。」
沈嘉欣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檔案的簽發日期是昨天,而今天一早,汪副部長的秘書就打來電話,語氣焦急。
「現在怎麼辦?」寧靜放下檔案,「硬頂肯定不行,這位領導以『支援群眾運動』聞名。」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很安靜,幾棵梧桐樹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我要見這位領導。」他忽然說。
「什麼?」寧靜一愣,「越級匯報?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言清漸轉過身,「如果我不去解釋清楚,領導憑著這份檔案做出指示,到時候再改就難了。而且,」他頓了頓,「這會開一個壞頭——以後誰都可以繞過部裡,直接壓我們。」
沈嘉欣忍不住開口:「院長,這太冒險了……」
「不冒險更危險。」言清漸拿起電話,「小沈,幫我接汪副部長辦公室。」
電話接通後,言清漸言簡意賅地說了自己的想法。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汪副部長的聲音:「清漸,你想清楚了?這位領導脾氣不小。」
「我想清楚了。出了問題我負責。」
「……好。我幫你約時間,但不能保證一定能成。」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的氣氛依然沉重。寧靜看著言清漸:「真要這麼做?」
「必須做。」言清漸開始整理材料,「小沈,你把陳工的全部實驗資料,做成直觀的圖表。要簡單明瞭,外行也能看懂。」
「是。」沈嘉欣立刻去辦。
寧靜嘆了口氣:「我讓雪凝也打聽打聽,這位領導最近還關注哪些事。知己知彼。」
下午兩點,汪副部長來了電話:「約好了,明天上午十點。隻有二十分鐘。清漸,機會隻有一次,把握好。」
「明白。謝謝汪部長。」
掛了電話,言清漸反而平靜下來。他看了眼窗外,陽光正好。
「小沈,準備一下,我們去實驗室。」
---
實驗室裡,陳工和吳工正在做最後的資料覆核。見言清漸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
「院長,所有資料都覆核過了,沒問題。」陳工遞過厚厚一摞報告。
言清漸沒接報告,而是走到實驗台前。上麵擺放著那台改裝過的車床,超聲波發生器已經被拆下來了。
「陳工,如果讓你用最簡單的話,向一個完全不懂技術的人解釋,為什麼這個『萬能加工法』不行,你會怎麼說?」
陳工想了想:「就說……它就像給人吃錯了藥。本來該吃治感冒的,結果吃了瀉藥,不但感冒沒好,還拉肚子。」
言清漸笑了:「這個比喻好。吳工呢?」
吳工推了推眼鏡:「我會說,機器和人一樣,有它的脾氣。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硬要它超負荷,就會生病、短命。」
「好。」言清漸點頭,「明天我就用這些話去匯報。」
從實驗室出來,天色已晚。沈嘉欣跟在言清漸身後,忍不住問:「院長,您真的不緊張嗎?」
「緊張有用嗎?」言清漸笑了笑,「該準備的準備了,該說的話想好了。剩下的,聽天由命。」
話雖這麼說,但沈嘉欣注意到,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些,那是內心壓力的外在表現。
晚上七點,言清漸還在辦公室修改匯報提綱。沈嘉欣沒有下班,她在外麵間整理材料,偶爾透過半開的門,看他蹙眉沉思的樣子。
八點鐘,她泡了杯茶端進去:「院長,喝點茶吧。」
言清漸抬起頭,接過茶杯,忽然問:「小沈,如果你是那位領導,聽到我這些話,會怎麼想?」
沈嘉欣認真想了想:「我會覺得……這個人很真誠。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是真的為工作負責。」
「希望吧。」言清漸喝了口茶,「行了,你下班吧。明天還要早起。」
「我等您一起走。」
言清漸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九點半,言清漸終於合上資料夾。兩人一起走出辦公樓時,秋夜的寒意撲麵而來。
「院長,」沈嘉欣輕聲說,「明天我陪您去吧。多個人,萬一需要跑個腿什麼的……」
「不用。」言清漸搖頭,「這種場合,人多反而不好。你留在院裡,幫我盯著點。」
「那……您一切小心。」
走到宿舍樓下,言清漸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這個給你。」
沈嘉欣接過,是一小包大白兔奶糖。
「上海帶回來的,一直忘了給你。」言清漸說,「明天要是順利,回來請你吃飯。」
沈嘉欣握著那包糖,手心發燙:「謝謝院長……我等您回來。」
看著言清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沈嘉欣站在原地很久。手裡的糖還帶著他的體溫,甜得讓她想哭。
---
第二天上午九點,言清漸準時到達那位領導所在的機關大院。門衛核對了預約,放他進去。
會客室裡很簡樸,一張沙發,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地圖和標語。言清漸把材料放在腿上,安靜地等著。
十點整,領導準時進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樸素的中山裝,但眼神銳利。
「言清漸同誌?坐。」領導在對麵坐下,開門見山,「你們研究院對超聲波運動的態度,我聽說了一些。今天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言清漸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匯報。
他沒有先講資料,而是講了那個「吃錯藥」的比喻。領導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接著,他展示了陳工做的對比照片——正常加工的工件和超聲波處理後的工件,差異一目瞭然。
「領導,這是我們做的實驗。」言清漸翻開資料圖表,「在48種常見工況下,超聲波不僅不能提高效率,反而平均降低刀具壽命45%,加工精度下降兩個等級。」
領導拿起照片,仔細看著。
「我知道現在群眾熱情高,都想為『大躍進』做貢獻。」言清漸誠懇地說,「但我們研究院的責任,是幫大家把勁使對地方。比如這個——」
他拿出另一份材料:「這是我們篩選出的幾個小革新。這個『型砂快速檢測法』,能幫小鑄造廠減少三成廢品;這個『刀具修磨標準』,能讓合金刀具多用半年。雖然不起眼,但實實在在能提高生產。」
領導放下照片,看著他:「有人說你壓製群眾積極性。」
「領導,我壓製的是不切實際的東西,支援的是真正有用的東西。」言清漸挺直腰板,「機械行業不同於其他,一台工具機要用十幾年,一種工藝會影響整個行業。如果基礎不牢,現在放再多的『衛星』,將來也會掉下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領導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你這些話,在部裡說過嗎?」
「說過。汪副部長支援我們的做法。我們也正在調整工作方向,從追熱點轉向乾實事。」
領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機關大院裡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
「言清漸同誌,」他轉過身,「你知不知道,現在像你這樣敢講真話的幹部,不多見了?」
言清漸一愣。
「很多人報喜不報憂,很多人跟著起鬨。」領導走回座位,「你能堅持原則,這很好。但是——」
他話鋒一轉:「方式方法要注意。不能簡單否定,要學會引導。群眾熱情要保護,但要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上。」
「我明白。」言清漸點頭,「我們已經在做。最近開的實用技術推介會,群眾反應很好。」
「嗯,這個做法值得推廣。」領導在檔案上批了幾個字,「這樣吧,你們寫個詳細報告,把實驗資料、對比案例、改進建議都寫清楚。我批轉給相關部門參考。」
言清漸心裡一鬆:「謝謝領導。」
「不用謝我。」領導擺擺手,「該謝的是你,堅持了該堅持的東西。不過記住,工作要紮實,方法要靈活。好了,時間到了。」
走出機關大院時,陽光正好。言清漸深深吸了口氣,秋日的空氣清冽而甘甜。
他看了看錶——十點二十五分。二十分鐘,改變了一個可能錯誤的決定。但他永遠不知道的是,汪副部長匯報給了大領導,大領導為這事簡單說了公道話......
回到研究院時,寧靜和沈嘉欣都在辦公室等著。見言清漸進來,兩人同時站起來。
「怎麼樣?」寧靜急切地問。
言清漸笑了:「領導讓我們寫詳細報告,批轉各部門參考。」
寧靜長長舒了口氣:「太好了!」
沈嘉欣站在一旁,看著言清漸臉上輕鬆的笑容,心裡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她注意到,他的鬢角有汗濕的痕跡——剛才的匯報,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院長,您喝茶。」她趕緊去泡茶。
言清漸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精神緊繃後的鬆弛。
下午,報告開始撰寫。言清漸親自執筆,沈嘉欣負責整理材料,寧靜負責潤色文字。辦公室裡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傍晚時分,初稿完成。言清漸審閱後,簽上了名字。
「明天送過去。」他對沈嘉欣說。
「是。」
寧靜收拾好東西,看著言清漸:「晚上去爺爺奶奶那兒吃飯?」
言清漸笑了:「行。去看看孩子們。」
「嗯。」
兩人一起離開辦公室。沈嘉欣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暮色漸濃。她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整理今天的記錄。筆尖在紙上移動,寫下那些驚心動魄的細節——越級匯報,二十分鐘,領導的批示,還有言清漸鬢角的汗水。
這些記錄將來會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記錄著在那樣一個年代裡,還有一些人,在堅持著該堅持的東西。
窗外,研究院的燈陸續亮起。實驗室裡,陳工和吳工還在工作;各個辦公室裡,還有人加班。
這個夜晚,和往常一樣安靜。但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沈嘉欣合上筆記本,把那包大白兔奶糖小心地放進抽屜深處。糖紙發出細碎的響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