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機械科學研究院機械效能實驗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淩晨五點,陳工摘下眼鏡,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旁邊工作檯上,一排車刀整齊排列,每把刀尖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超聲波發生器發出惱人的嘶鳴,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格外刺耳。
「老吳,第十七組資料。」陳工聲音沙啞。
吳工在記錄本上飛快寫著:「切削45號鋼,常規切削刀具平均壽命48分鐘。加裝800Hz超聲波後……23分鐘崩刃。」
「又是一半不到。」陳工嘆了口氣,關掉發聲器。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實驗室門被輕輕推開。沈嘉欣端著兩個搪瓷缸子走進來:「陳工,吳工,喝點熱豆漿。食堂剛開門,我打了點。」
兩位老工程師愣了一下,接過缸子。溫熱的豆漿下肚,驅散了深秋淩晨的寒意。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沈秘書,你怎麼來了?」陳工問,「這才幾點?」
「院長讓我來看看進展。」沈嘉欣輕聲說,「他昨晚也熬到很晚,今天一早就去部裡開會了。」
吳工苦笑:「院長是頂著壓力給我們爭取時間啊。推廣所那幫人,現在到處說我們『打擊群眾積極性』。」
「讓他們說去。」陳工硬氣地說,「科學就是科學,摻不得假。沈秘書,你回去告訴院長,再給我們三天,資料就能全部出來。」
沈嘉欣點點頭,卻沒走。她看著工作檯上那些磨損的刀具,忽然問:「陳工,這個超聲波……真的一點用都沒有嗎?」
陳工愣了愣,和吳工對視一眼。
「倒也不是完全沒用。」吳工斟酌著說,「在某些特定材料、特定工況下,可能對排屑有幫助。但要說『萬能』,能提升效率幾倍,那是胡說八道。」
「那為什麼那麼多工廠報喜?」沈嘉欣不解。
「有的是測量誤差,有的是特例當普遍。」陳工搖頭,「更多的……是不敢不報。現在這風氣,誰報憂誰就是『保守派』。」
沈嘉欣若有所思。她想起言清漸昨天在車上說的話——「改變不了大氣候,但至少能守住一小片晴空」。
實驗室窗外,天色漸亮。研究院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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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機械工業部小會議室。言清漸坐在長條桌一側,對麵是推廣所李所長,還有兩位來自地方工業局的幹部。
「言院長,您這個決定,我們地方上很難理解啊!」一位操著河北口音的幹部情緒激動,「群眾熱情這麼高,你們研究院一盆冷水潑下來,讓我們基層工作很難做!」
李所長趕緊幫腔:「是啊院長!現在全國都在搞超聲波運動,就我們機械繫統縮手縮腳,別的部委怎麼看我們?」
言清漸等他們說完,才緩緩開口:「王局長,李所長,我問一個問題:如果推廣出去的技術不成熟,導致工廠裝置大量損壞,這個責任誰來負?是你們地方工業局,還是我們研究院?」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不是反對技術革新。」言清漸翻開麵前的檔案,「恰恰相反,研究院應該成為技術革命的『過濾器』和『加速器』。群眾的好點子,我們幫他們完善;不成熟的想法,我們幫他們改進。而不是不管好壞,一律推廣。」
他推過去一份表格:「這是陳工課題組三天來的實驗資料。在27種常見材料、48種切削引陣列合下,加裝超聲波後,刀具壽命平均下降45%,加工精度平均降低2個等級。」
白紙黑字的資料,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李所長臉色變了變,還想說什麼,會議室門被敲響。沈嘉欣走進來,輕聲對言清漸說:「院長,汪副部長請您過去一趟。」
言清漸起身:「抱歉,各位。具體問題,請和研究院技術處對接。原則我已經說了——科學驗證,資料說話。」
走出會議室,沈嘉欣跟在他身側,壓低聲音:「汪副部長臉色不太好,好像有領導批文下來了。」
言清漸腳步頓了頓,點點頭:「知道了。」
汪副部長辦公室裡的氣氛確實凝重。見言清漸進來,汪副部長揮揮手讓秘書出去,關上門。
「清漸,坐。」他點了支煙,把一份檔案推過來,「看看吧。」
言清漸拿起檔案。是某位領導在內部簡報上的批示,大意是「機械繫統某些單位對群眾運動態度消極,應予以糾正」。
「壓力來了。」汪副部長吐出一口煙霧,「有人在上麵說話了,說你們研究院『壓著群眾的成果不報』、『用洋框框束縛群眾手腳』。」
言清漸放下檔案,沉默片刻:「汪部長,資料我們都整理好了。如果領導要看,我隨時可以匯報。」
「我知道你有資料。」汪副部長按滅菸頭,「但清漸啊,現在不是講資料的時候。上麵要的是『勢』,是『勁頭』。你那個自查,搞得怎麼樣了?」
「進行到一半了。」言清漸如實匯報,「目前梳理了三十七個『躍進專案』,其中九個有實際價值,正在完善;十五個需要進一步驗證;十三個……基本是虛報。」
「十三個虛報?」汪副部長眉頭緊鎖,「比例不低啊。」
「所以更不能草率推廣。」言清漸認真地說,「汪部長,您是懂技術的。一台工具機造出來要用十幾年,一種工藝推廣開來會影響整個行業。如果基礎不牢,後患無窮。」
汪副部長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啊,還是那個倔脾氣。行了,資料包告儘快報上來,我去周旋。但你也要注意方法——該堅持的堅持,該變通的變通。明白嗎?」
「明白。」言清漸站起身,「謝謝汪部長。」
走出部大樓,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沈嘉欣等在車邊,見他出來,連忙開啟車門。
「院長,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言清漸坐進車裡,揉了揉太陽穴,「按原計劃推進。對了,寧靜是不是明天回來上班?」
「是的,院辦已經把她辦公室收拾好了。」
「好。明天上午開個院務擴大會,各部門負責人都參加。你通知一下。」
回研究院的路上,言清漸閉目養神。沈嘉欣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疲憊的側臉,心裡泛起一陣心疼。她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車到研究院時,正好是午飯時間。食堂裡人聲鼎沸,工人們圍著黑板報討論著什麼。言清漸打完飯,找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
「院長,您在這兒啊。」工藝所孫工端著飯盒湊過來,「聽說上午部裡……」
「沒事。」言清漸打斷他,「工作照常。你們所的自查進展如何?」
孫工壓低聲音:「整理了八個專案,三個還行,兩個要改,三個……唉,沒法說。院長,現在這風氣,說實話太難了。」
「難也得說。」言清漸扒了口飯,「不過要注意方式。對事不對人,多提改進建議,少批評指責。」
「我明白。」孫工點頭,「對了,陳工那邊資料出來了,下午向您匯報?」
「好。三點,小會議室。」
下午三點,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陳工把厚厚一摞實驗報告放在桌上:「院長,全部資料都在這裡。結論很明確——所謂的『超聲波萬能加工法』,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有害無益。」
言清漸快速翻閱著報告。資料詳實,圖表清晰,對比實驗設計嚴謹。
「很好。」他合上報告,「這份報告,就是我們的底氣。李所長那邊我去說,你們課題組下一步……」
「院長,我有個想法。」吳工忽然開口,「雖然超聲波對常規加工沒用,但我們發現,在某些難加工材料上,特定頻率的超聲振動對抑製顫振有幫助。這也許是個研究方向。」
言清漸眼睛一亮:「具體說說。」
討論持續到傍晚。窗外,夕陽給研究院的主樓鍍上一層金邊。
散會後,言清漸回到辦公室。沈嘉欣正在整理檔案,見他進來,起身要去泡茶。
「不用了。」言清漸叫住她,「今天早點下班。你也是。」
沈嘉欣愣了一下:「院長,還有幾份檔案……」
「明天再處理。」言清漸穿上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
秋日的傍晚很美。天空是那種淡淡的橘紅色,雲朵像被撕碎的棉絮。兩人走在研究院的林蔭道上,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院長,」沈嘉欣輕聲說,「寧靜主任明天回來,您是不是……輕鬆些了?」
言清漸笑了:「寧靜能力強,有她在,院辦那一攤子我確實能省心不少。不過,」他頓了頓,「現在這個局麵,誰都不輕鬆。」
沈嘉欣低下頭。她知道言清漸說得對。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每個人都像是在走鋼絲。
快到宿舍時,言清漸忽然說:「小沈,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等這陣忙完,放你兩天假。」
「我不累……」沈嘉欣脫口而出,隨即臉紅了,「我是說,院長您更辛苦。」
言清漸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笑了:「都辛苦。所以更要勞逸結合。好了,進去吧。」
「院長再見。」
「再見。」
沈嘉欣站在宿舍樓下,看著言清漸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明天寧靜就回來了。那個和言清漸並肩戰鬥過的女人,也是她偶像之一,不知道雙劍合併的他們會做出多少驚艷的事?
夜色漸濃。研究院實驗室的燈又亮了起來,那是陳工和吳工在繼續他們的研究。而院長辦公室的燈也亮著,言清漸還在處理未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