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秋寒已滲入骨髓。天剛矇矇亮。
「清漸,再吃個雞蛋。」小院「主母」秦淮茹已經有意識的從寧老四合院全麵搬回小院。把剝好的水煮蛋放進言清漸碗裡,眼神溫柔,「今天怕是要忙吧?昨晚上你說夢話都在唸叨『超聲波』。」
言清漸咬了口饅頭,含糊道:「夢話都聽見了?準是最近看報告看魔怔了。」
桌對麵,婁曉娥正給思秦餵粥,聞言抬頭:「就是那個吹口氣就能讓機器變厲害的『仙法』?我們廠裡也在搞,宣傳科讓我去採訪,我去了趟車間——好傢夥,工人拿著個哨子似的玩意兒對著車床吹,噪音大得說話都聽不見。」
「效果呢?」李莉好奇地問。
「廢了兩把刀,工件尺寸超差。」婁曉娥撇嘴,「可匯報材料上寫的是『效率提升三倍』。我都不知道這數怎麼算出來的。」
劉嵐遞過鹹菜碟子,小聲道:「我們統計科現在最難的就是報數。實話實說不行,可編數也得編得像樣啊。」
言清漸默默聽著,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身:「我走了。曉娥,你那個表彰大會的發言稿,晚上我幫你看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婁曉娥眼睛亮起來,「婦聯通知說,12月3號開全國表彰大會,讓我準備十分鐘發言。清漸,你說我講點什麼好?」
「就講你怎麼把宣傳工作做實在的。」言清漸穿上中山裝,「別喊口號,講具體事——擂台榜怎麼搞的,快板隊怎麼編的,鐵梅班怎麼發現的。實話最打動人。」
「知道了。」婁曉娥送他到門口,替他理了理衣領,「晚上早點回來。」
言清漸走出家門,穿過漸漸甦醒的衚衕。牆上新刷的標語「一天等於二十年,超英趕美不怕難」墨跡似乎還沒幹透,在晨光中紅得刺眼。
機械科學研究院主樓裡,沈嘉欣已經到辦公室了。她正用抹布仔細擦拭言清漸的辦公桌,窗台上的那盆文竹也剛澆過水,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院長早。」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臉上帶著自然的微笑。
「這麼早?」言清漸掛好外套,「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沈嘉欣其實隻啃了半個窩頭,但她不會說。她走到檔案櫃前,抽出最上麵那份,「推廣所李所長八點就來電話,問今天上午的院務會議……」
「知道了。」言清漸坐下,翻開桌麵上那份《關於在全國機械行業全麵推廣「超聲波萬能加工法」的建議報告》。
沈嘉欣泡了杯茶輕輕放在他手邊,然後退回自己的座位,開始整理今天的會議材料。她的位置在辦公室外間,透過半開的門,能看見言清漸專注的側影。
九點整,院務會議在二樓會議室開始。推廣所李所長五十出頭,紅光滿麵,說話聲音洪亮:「同誌們!我先匯報一下群眾運動的偉大成果!根據我們不完全統計,全國已有超過三百家工廠採用超聲波技術,車床效率普遍提升200%到500%!這是打破洋框框、解放思想的光輝典範!」
他揮舞著手中的報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前排人的臉上。
言清漸翻看著報告附錄,忽然問:「李所長,第35頁說『刀具壽命延長五倍』,這個資料是在什麼條件下取得的?切削材料是什麼?刀具材質呢?前後對比的顯微照片有嗎?」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李所長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院長,這是下麵群眾實踐的寶貴經驗!我們要相信群眾的智慧,不能拿那些條條框框去套……」
「我不是拿條條框框去套。」言清漸合上報告,聲音平靜,「我是問科學資料。機械科學研究院出的報告,沒有資料支撐,算什麼科學報告?」
角落裡,金屬材料專家陳工和機械動力學權威吳工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但他們的坐姿放鬆了些。
李所長臉上有些掛不住:「院長,現在是躍進的年代,我們要講政治掛帥!超聲波運動是群眾的技術革新熱潮,我們研究院應該大力支援,而不是……潑冷水。」
「支援不等於盲從。」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同誌們,看看外麵。」他指著主樓對麵正在施工的新試驗樓,「國家投錢蓋實驗室,買精密儀器,是為了讓我們搞真正的科學研究。如果我們自己都不尊重科學規律,拿著未經證實的東西就全國推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會場:「——萬一推廣開來,導致成千上萬的工具機損壞,寶貴的合金刀具成批報廢,這個責任,誰來負?是你李所長,還是我這個院長?」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李所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是否定群眾創新。」言清漸回到座位,語氣緩和了些,「但研究院的任務,是從無數『可能』中,找出那個『可行』;是從熱烈的『經驗』中,提煉出可靠的『規律』。這樣,群眾的智慧才能真正轉化為生產力。」
他宣佈決定:「第一,『萬能加工法』不予全麵推廣。成立一個課題小組,陳工牽頭,在可控條件下深入研究超聲波在特定加工中可能的積極作用,三個月內提交真實、完整、可重複的研究報告。」
陳工點了點頭。
「第二,全院各所自查所有『躍進專案』,按『理論依據、實驗資料、可重複性、效能評估』四要素重新梳理,一週內完成。」
「第三,」言清漸看向李所長,「推廣所的工作重心要調整。不是追熱點,而是沉下去,把那些確有實效的小改小革,總結成通俗易懂的操作指南,真正幫到一線工人。」
會議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人們陸續離開時,沈嘉欣注意到李所長臉色鐵青,而陳工和吳工則腳步輕快。
「院長,」她輕聲說,「李所長恐怕會……」
「讓他去。」言清漸揉了揉眉心,「小沈,下午我要去趟部裡。你幫我準備兩份材料:一份是研究院近期工作重點調整的說明,另一份是……那幾個國家重點專案的進度報告。」
「好的。」沈嘉欣猶豫了一下,「院長,您是不是還沒吃午飯?食堂這個點可能沒菜了,我這兒有早上多帶的包子……」
她從抽屜裡拿出個鋁飯盒,還溫熱。
言清漸愣了一下,笑了:「你還備著這個?」
「怕您忙忘了。」沈嘉欣臉微紅,把飯盒推過去,「白菜餡的,您湊合吃。」
言清漸確實餓了。他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你自己呢?」
「我吃過了。」沈嘉欣又說謊了,但她不會承認。看著言清漸吃包子時微微鼓起的臉頰,她覺得比自己吃還滿足。
下午在機械工業部,言清漸先見了分管技術的汪副部長。聽完匯報,汪副部長沉吟良久。
「清漸啊,你的顧慮我明白。」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幹部點起一支煙,「可現在這個形勢……上麵要成績,下麵報喜不報憂。你這樣做,壓力會很大。」
「我知道。」言清漸說,「但研究院要是也跟著浮誇,等潮水退去,我們拿什麼交代?是一堆經不起檢驗的『神話』,還是實實在在的技術儲備?」
汪副部長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要把握好度。該堅持的堅持,但該變通的也得變通。這樣吧,」他彈了彈菸灰,「你那個自查,抓緊搞。需要部裡支援的,打報告。」
從汪副部長辦公室出來,言清漸在走廊裡碰見了王雪凝。她抱著資料夾,一身灰色列寧裝,乾淨利落。
「清漸?」王雪凝有些意外,「來部裡開會?」
「找汪部長匯報工作。」言清漸看看她,「你這是?」
「送計委的物資調配方案。」王雪凝壓低聲音,「正好,有件事得提醒你——最近有風聲,說你們研究院『保守』、『壓著群眾成果不報』。你小心點。」
言清漸點頭:「謝了。家裡孩子怎麼樣?」
「思源會爬了,整天滿地鑽。」王雪凝笑了,「京茹看著呢。對了,寧靜該上班了吧?」
「嗯,產假早結束了,思遠和思靜出生身子弱,她就延了假期。院辦那邊一堆事等著她呢。」言清漸說著,看了眼手錶,「我得回院裡了,還有會。」
「去吧。」王雪凝目送他離開,眼神複雜。她知道這個男人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回研究院的路上,吉普車經過天安門廣場。巨大的標語牌下,一群學生在激昂地朗誦詩歌,內容是關於鋼鐵產量如何「趕英超美」。
沈嘉欣坐在副駕,輕聲說:「院長,現在到處都這樣……您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大氣候。」
言清漸看著窗外:「改變不了大氣候,但至少能守住一小片晴空。研究院這攤子,我得守住。」
他的側臉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堅定。沈嘉欣看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敬佩,有心疼,還有那些她永遠說不出口的東西。
晚上七點,言清漸終於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沈嘉欣還在外間整理會議記錄,檯燈的光暈照著她專注的側臉。
「小沈,下班了。」言清漸拿起外套,「我送你回去。」
「不用,院長,我自己……」
「走吧,天黑了。」言清漸不由分說。
秋夜的街道很安靜。兩人並肩走著,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院長,」沈嘉欣忽然說,「我覺得您今天在會上說得特別好。尤其是那句——『從無數可能中,找出那個可行』。」
言清漸笑了:「你記性倒好。」
「我是秘書嘛。」沈嘉欣小聲說,「該記住的都得記住。」
快到宿舍時,言清漸停下腳步:「對了,明天你去趟院辦,幫寧靜把辦公室收拾一下。她要回來上班,桌椅檔案都得整理。」
「好的。」沈嘉欣應著,心裡卻想,寧靜要回來了。那個冷靜幹練、和言清漸並肩戰鬥過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心裡是羨慕還是什麼。
「進去吧。」言清漸說,「明天見。」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