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東北,寒風已帶著鋒利的哨音。言清漸帶著攻關小組抵達紅旗重型機械廠時,天空是那種灰濛濛的鉛色,高大的廠房煙囪冒著滾滾濃煙,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金屬切削液混合的獨特氣味。
沈嘉欣跟著下了吉普車,下意識裹緊了棉外套。她看了眼走在前麵的言清漸,他隻穿了件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身板筆挺,似乎完全不覺得冷。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言院長!一路辛苦!」趙廠長帶著一群人迎上來,握手時格外用力。
「客套話不說了,直接去車間。」言清漸開門見山。
齒輪加工車間裡噪音震耳欲聾。巨大的滾齒機正嘶吼著切削一個直徑近一米的齒輪毛坯,鐵屑像金色的瀑布般飛濺。孫師傅早就等在工具機旁,見到言清漸,布滿老繭的大手在油汙的工裝褲上抹了抹,才伸過來握手。
「言院長,按您上次提的,滲碳時間俺們已經嚴格卡死了,多一分鐘不少一分鐘。」孫師傅湊近了大聲說,蓋過工具機轟鳴,「可這齒根那兒的應力集中……」
言清漸點頭,示意林致遠。年輕的留蘇博士立刻開啟隨身攜帶的帆布包,取出幾份重新計算過的圖紙,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孫師傅,您看這裡。」林致遠指著齒根過渡曲線處,「我和陳總工重新計算了受力,把這裡的圓弧半徑加大了百分之十五,這樣應力能分散……」
「等等。」言清漸忽然打斷,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小片剛才加工掉落的鐵屑,對著車間頂窗透進來的光仔細看了看斷口,「孫師傅,你們粗加工後的正火工序,溫度控製怎麼樣?」
孫師傅一愣:「都是按工藝卡來的,780℃正火。」
「爐溫均勻性呢?」言清漸追問,「這麼大工件,爐子各區域溫差有多少?」
這個問題把孫師傅問住了。李技術科長連忙翻記錄本:「工藝卡上沒要求測區域溫差啊……」
言清漸把鐵屑遞給林致遠:「小林,你看這晶粒。」
林致遠接過,從包裡掏出個可攜式放大鏡,看了片刻,臉色變了:「粗大不均勻……這是加熱不均導致的部分過熱。」
「走,去熱處理車間。」言清漸轉身就走。
一行人穿過廠區。沈嘉欣抱著記錄本小跑著跟上,寒風吹起她圍巾的一角。言清漸餘光瞥見,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來才繼續走,很自然地走在了風口的方向。
這個小動作讓沈嘉欣心裡一暖,她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熱處理車間的加熱爐正轟隆隆運作著。言清漸問操作工要了最近三個月的爐溫記錄,一張張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問題找到了。」他把記錄攤開在旁邊的工具箱上,「你們看,爐子測溫點隻有一個,在爐膛中部。但這麼大的齒輪件,在爐內不同位置受熱不可能均勻。我懷疑邊緣區域實際溫度比記錄低了30到50度。」
「那不正火不充分?」陳總工反應過來。
「對,芯部組織沒完全轉變,殘留了鍛造應力。後麵再怎麼滲碳淬火,基礎就沒打好。」言清漸看向趙廠長,「得停爐改造,至少加裝三個測溫點,建立爐溫均勻性檔案。」
趙廠長臉垮了:「停爐?言院長,這……任務這麼緊,停一天爐耽誤多少產值啊!局裡那邊……」
「趙廠長。」言清漸看著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是暫時停爐改造,然後生產能用一萬小時的齒輪;還是繼續這麼幹,生產三千小時就報廢、還要耽誤礦山生產的齒輪?這筆帳,您自己算。」
車間裡隻有爐火的轟鳴聲。趙廠長臉色變幻,最後一跺腳:「改!我這就安排!」
接下來的三天,言清漸帶著小組泡在廠裡。白天他在車間和技術人員討論,晚上在廠招待所的房間裡,和林致遠、陳總工一起修改圖紙、計算引數。沈嘉欣則負責整理每天的資料和會議記錄,常常忙到深夜。
第四天晚上十點多,沈嘉欣終於整理完當天的材料,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準備給言清漸送去。走到他房間門口,聽見裡麵還在討論。
「……這個滲碳擴散階段的時間比例還要優化。」言清漸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院長,您該休息了。」是陳總工的聲音,「這都連續熬了四個晚上了。」
「就差最後一點,弄完就睡。」
沈嘉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開門的是林致遠,見她抱著檔案,側身讓開:「沈秘書還沒休息?」
「把今天的會議紀要送過來。」沈嘉欣走進房間。不大的房間裡煙霧繚繞,言清漸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檯燈的光照著他專注的側臉,下巴上已冒出青黑的胡茬。桌上攤滿了圖紙、計算紙,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陳總工看了眼懷表:「哎呀,這麼晚了。小林,咱們先回去吧,讓院長看看紀要,也早點休息。」
兩人離開後,房間裡隻剩下言清漸和沈嘉欣。言清漸接過紀要,快速翻閱著,忽然問:「今天孫師傅說的那個裝配時齒輪側隙的『手感』,你記錄的原話是什麼?」
沈嘉欣翻到那一頁,念道:「孫師傅說,『裝配時得有那麼一絲絲曠量,緊了轉起來發澀,鬆了又嘩啦嘩啦響。這個度,手上得有數。』」
言清漸若有所思地點頭,在圖紙上又添了一行標註:「這個『手感』很重要,得想辦法量化。」他寫完,才意識到沈嘉欣還站著,「你坐啊,別站著。」
沈嘉欣在床沿坐下,看著他又點起一支煙,忍不住輕聲說:「院長,您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言清漸愣了下,看看手裡的煙,笑了:「習慣了,思考的時候不來一根,總覺得缺點什麼。」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了,「你說得對,是該少抽。」
這個小小的聽從讓沈嘉欣心裡泛起漣漪。她鼓起勇氣,從帶來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小鋁飯盒:「食堂晚上有小米粥,我看您晚飯沒吃多少,就……就盛了點過來,還熱著。」
言清漸這才覺得胃裡空空,接過飯盒開啟,熱氣撲麵而來。「謝謝,我還真餓了。」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你吃了嗎?」
「我吃過了。」沈嘉欣連忙說,其實她忙得隻啃了個饅頭。
言清漸吃著粥,目光又回到圖紙上。房間裡很安靜,隻有他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和喝粥的聲音。沈嘉欣靜靜坐著,看著檯燈光暈裡他認真的側臉,忽然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刻。
「對了,」言清漸忽然抬頭,「我記得聽你說過你父親是機械繫統的老工程師?」
沈嘉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點點頭:「嗯,在工具機廠幹了一輩子。」
「難怪你對技術術語理解這麼快,有家學淵源。」言清漸笑笑,「這次出差帶著你,比帶個剛畢業的強多了。」
這是很高的誇獎了,沈嘉欣心裡像喝了蜜,嘴上卻說:「我還差得遠,要跟院長多學習。」
言清漸吃完最後一口粥,把飯盒蓋上:「已經很好了。對了,明天你去趟廠辦,把我們這幾天提出的改造方案,按『立即執行』、『一月內完成』、『長期改進』分個類,讓廠裡列個計劃表。要具體,有責任人,有時間節點。」
「好的。」沈嘉欣接過空飯盒,起身準備離開。
「沈秘書。」言清漸叫住她。
沈嘉欣轉身,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明天降溫,記得多穿點。」言清漸說得很自然,「東北這天氣,說變就變。」
「……哎。」沈嘉欣應了聲,低頭快步走出房間。走廊裡,她把還帶著餘溫的鋁飯盒抱在胸前,臉上燙得厲害。
他是在關心她嗎?還是隻是領導對下屬的尋常囑咐?
她分不清。她隻知道,這個晚上,那碗小米粥的溫度,和他最後那句話,夠她暖和一整夜了。
而房間裡,言清漸重新點了支煙——剛才答應少抽,可思路卡住了,不來一根不行啊——他對著圖紙皺眉,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在另一個人的心裡掀起了怎樣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