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組培訓進入第二週時,出了個小插曲。
那天下午的課剛結束,洛陽軸承廠的王師傅急匆匆找到言清漸,粗糙的手搓著,臉上寫滿為難。
「言司長,有個事……」老漢聲音壓得很低,「我那老婆子,在老家摔了,腿骨折。我得回去照應照應。」
言清漸立刻放下手裡的檔案:「嚴重嗎?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來的電報。」王師傅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的電報紙,「廠裡說給我批假,可這培訓……」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培訓可以補,家裡事不能等。」言清漸接過電報看了一眼,轉頭喊:「沈秘書!」
沈嘉欣正在整理講稿,聞聲快步過來:「言司長?」
「王師傅家裡有急事,要回洛陽。你馬上聯絡幹部司,給王師傅辦臨時通行證。再去後勤處問問,今晚去洛陽的火車票還有沒有。」
「我這就去。」沈嘉欣轉身要走。
「等等。」言清漸叫住她,「從司裡支五十塊錢——算我個人借給王師傅的,路上應急。」
王師傅眼眶一下就紅了:「言司長,這怎麼使得……」
「使得。」言清漸拍拍他的肩,「您來北京是給部裡幫忙,家裡有事,部裡不能不管。這樣,您先回去,培訓材料我讓沈秘書寄到洛陽。您在家也能學,有不懂的寫信來問。」
「哎,哎!」王師傅抹了把眼睛,「言司長,您放心,這培訓我指定不落下!」
沈嘉欣辦事利落,半小時後就把通行證、火車票和五十塊錢裝在一個信封裡交給了王師傅。還細心地附了張紙條,寫著技術司的聯絡方式和寄材料的地址。
送走王師傅,言清漸回到會議室。專家們都聽說了這事,議論紛紛。
哈工大的周主任感慨:「清漸啊,你這事辦得有人情味。咱們這些老傢夥,最怕的就是出門在外家裡出事,叫天天不應。」
「將心比心。」言清漸擺擺手,「周主任,各位老師,咱們技術司有個規矩——工作要乾好,但人不是機器。家裡有事、身體不適,隨時說。咱們一起想辦法。」
這話說得實在。幾位年紀大的專家明顯鬆了口氣——出門在外,誰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
下午的討論課,氣氛更融洽了。言清漸趁熱打鐵,提出個新想法:「各位老師,培訓結束後,咱們這個專家組不能散。我建議成立個『技術檔案顧問團』,各位都是顧問。平時各忙各的,但部裡有需要、廠裡有問題,咱們隨時可以聯絡。」
「這個好!」機械院的劉研究員第一個贊成,「我在院裡經常接到各廠的諮詢電話,問圖紙規範、問標準執行。要是有個正式的顧問團,回復起來也有依據。」
「我同意。」周主任點頭,「不過清漸,顧問團不能光掛名。得有個章程——怎麼聯絡、怎麼諮詢、怎麼反饋。」
「章程沈秘書在擬。」言清漸示意沈嘉欣,「初步想法是每月一次電話會議,緊急情況隨時聯絡。顧問的交通、食宿費用,部裡承擔。另外,每年組織一次實地考察,請各位去重點廠指導。」
這安排考慮得周全。專家們紛紛點頭,心裡那點「培訓完就散夥」的顧慮打消了。
散會後,沈嘉欣跟著言清漸回辦公室。路上她輕聲說:「言司長,王師傅的事處理得真好。剛才周主任還跟我說,他帶過這麼多培訓班,沒見過這麼有人情味的領導。」
言清漸笑笑:「什麼領導不領導的。沈秘書,你記住,技術工作說到底是人做的。把人放在心上,工作才能做好。」
回到辦公室,寧靜正在看沈嘉欣擬的顧問團章程草案。見他們進來,抬起頭笑道:「清漸,你這顧問團的點子妙。既留住了人才,又建立了長期聯絡渠道。」
「光有渠道不夠,還得有溫度。」言清漸在對麵坐下,「師姐,我有個想法——咱們技術司,能不能設個『職工關懷基金』?不用多,每年從經費裡擠一點,專門幫助家裡有急難的同誌。」
寧靜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不過清漸,這事得走程式,得部裡批準。」
「先從小範圍做起。」言清漸早有打算,「咱們司內部先試行,錢從我工資裡出。等有效果了,再推廣到整個技術口。」
沈嘉欣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言司長,您工資也不高,這……」
「我一個人不夠,可以動員司裡同誌自願捐款。」言清漸說,「十塊八塊不嫌少,重要的是這個心意。沈秘書,你覺得可行嗎?」
沈嘉欣想了想:「我覺得可行。但得有個章程——什麼情況可以申請,怎麼審批,怎麼監督使用。」
「對,要規範。」言清漸讚許地點頭,「這事你牽頭,擬個草案。記住原則:雪中送炭,不錦上添花;公開透明,不暗箱操作。」
「我明白了。」沈嘉欣拿出筆記本記下,眼神裡滿是敬佩。
寧靜看在眼裡,心裡那點複雜情緒又翻湧上來。她輕輕撫了撫微凸的小腹,轉移話題:「清漸,專家組培訓快結束了。下一步,試點廠怎麼選?」
「選有代表性的。」言清漸翻開地圖,「東北選瀋陽第一工具機廠,華東選上海柴油機廠,華北選北京第二工具機廠。這三個廠基礎好,技術力量強,容易出效果。」
「那西南、西北呢?」寧靜問,「那些地區的廠子,技術力量弱,可能更需要幫助。」
言清漸點頭:「你說得對。所以試點分兩批:第一批這三個廠,快速出經驗;第二批選成都、西安的廠,等第一批經驗成熟了再鋪開。這叫以點帶麵,循序漸進。」
正討論著,門外傳來敲門聲。標準處趙處長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嚴肅。
「清漸,有個情況。」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剛收到瀋陽工具機廠的來信,他們廠技術科長……對檔案整理有牴觸情緒。」
言清漸接過信快速瀏覽。信是廠裡一個年輕技術員寫的,說技術科長私下抱怨「部裡吃飽了撐的,折騰這些虛的」,還暗示如果強行推行,他就「病退」。
「這個劉科長,我聽說過。」周主任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摘下帽子扇風,「八級工程師,技術確實過硬,但脾氣倔,認死理。」
「技術過硬的人,往往有自己的驕傲。」言清漸放下信,「趙處長,瀋陽廠那邊,先別急著下檔案。我親自去一趟。」
「您去?」趙處長一愣,「這……」
「解鈴還須繫鈴人。」言清漸站起身,「沈秘書,訂兩張去瀋陽的火車票。趙處長,您陪我走一趟。周主任,瀋陽廠您熟,能不能也一起去?」
周主任爽快答應:「成!那個劉科長,我跟他喝過酒,還能說上話。」
寧靜有些擔心:「清漸,你這身份親自下去,會不會……」
「會不會丟麵子?」言清漸笑了,「寧靜,咱們搞技術工作的,麵子不重要,裡子才重要。能把事辦成,親自跑一趟算什麼?」
沈嘉欣看著言清漸堅定的側臉,心裡那股敬佩又深了一層。這纔是她想像中的言清漸——不擺架子,不做虛功,踏踏實實解決問題。
三天後,開往瀋陽的列車上,言清漸、趙處長、周主任三人擠在一個軟臥包廂裡。沈嘉欣本來也想來,但言清漸讓她留在部裡,處理日常事務。
「清漸啊,」周主任泡了杯茶,「那個劉科長,我瞭解。他不是反對規範,是怕自己的經驗被否定。他當了三十年技術科長,廠裡大小技術問題,他說了算。現在要立新規矩,他擔心說話不好使了。」
言清漸點頭:「所以咱們這次去,不是去壓服,是去說服。要讓他明白,新規矩不是否定他的經驗,而是把他的經驗傳承下去。」
趙處長推推眼鏡:「話是這麼說,可怎麼說服?那老倔頭,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
「投其所好。」言清漸早有打算,「周主任,您說劉科長最好什麼?」
周主任想了想:「好酒,好棋,還好……顯擺他的技術。廠裡年輕人去請教,他能講一下午。」
「那就請他講課。」言清漸眼睛一亮,「在瀋陽廠辦個培訓班,請劉科長當主講,講他怎麼讀那些『天書』圖紙,怎麼解決實際問題。咱們把他的經驗,整理成案例。」
趙處長一拍大腿:「這個辦法好!既給了他麵子,又達到了咱們的目的。清漸,你這腦子轉得快!」
周主任也笑了:「那老傢夥,最喜歡別人誇他技術好。這麼一來,他準樂意。」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言清漸望著窗外掠過的點點燈火,心裡盤算著瀋陽之行的每一步。
他知道,技術革新最難的不是製定方案,而是改變人的觀念。那些在一線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老技術員,他們的經驗和智慧是寶貴的財富。新製度不是要取代他們,而是要讓他們寶貴的經驗,能夠傳承下去。
這需要耐心,需要方法,更需要真誠。
「周主任,」言清漸忽然問,「劉科長家裡情況怎麼樣?」
「老伴前年走了,一個兒子在部隊,平時就一個人。」周主任嘆氣,「所以他把廠當家,把技術當命。」
言清漸默默記下。他想,這次去瀋陽,除了工作,或許也該去劉科長家裡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