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細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技術司的小會議室裡,氣氛卻比爐火還熱。
「我再說一遍,這不行!」標準處趙處長少有地激動,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哈爾濱工業大學是部屬重點院校,讓他們去大連工具機廠『蹲點』?教授們的時間多寶貴,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攻關處孫處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老趙啊,話不能這麼說。咱們當年打仗的時候,軍事學院的教員不也常下部隊?理論和實踐,本來就不能分家嘛。」
「那是打仗!這是搞建設!」趙處長把手裡的檔案拍在桌上,「再說了,教授們願意去嗎?工廠願意接待嗎?這裡頭多少麻煩事,你們想過沒有?」
一直沒說話的言清漸抬起頭,手裡轉著支鉛筆:「老趙,你擔心的我都想過。所以咱們不能一窩蜂上,得選準切入點。」
他翻開筆記本:「我初步選了三個方向:一是哈爾濱工業大學的切削工藝課題組,對接大連工具機廠的精密加工車間;二是清華機械繫的傳動研究室,對接上海柴油機廠的動力車間;三是機械科學研究院的材料所,對接洛陽軸承廠的試製車間。」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寧靜輕輕推過來一張紙,上麵是詳細的對接方案雛形。
「每個小組,配一個咱們技術司的聯絡員。」言清漸繼續說,「不搞長期的『蹲點』,搞短期的『攻關會戰』。比如,哈工大那邊,就針對大連工具機廠正在試製的精密滾齒機,解決齒輪加工精度問題。週期嘛,兩個月,最多三個月。」
陳向國副司長摸著下巴:「這倒是個辦法。短平快,見效了大家都有積極性,不見效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可教授們的課怎麼辦?」趙處長還是皺著眉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超方便 】
「這好辦。」言清漸笑了,「可以把工廠當做『第二課堂』,帶研究生去,把實際問題當做畢業設計課題。對學校來說,這是拓寬教學資源;對工廠來說,這是免費的技術支援;對學生來說,這是難得的實踐機會——三贏。」
推廣處吳處長若有所思:「清漸司長,您這思路……是不是受了蘇聯那邊的影響?我聽說他們有些院校就是這麼幹的。」
「確實參考了蘇聯經驗。」言清漸坦然承認,「但更重要的是,咱們的實際需要。各位想想,現在各廠最缺的是什麼?不是裝置——蘇聯援助的裝置陸續到了。也不是幹勁——工人同誌們熱情高漲。缺的是能把先進裝置用好、用活的技術人才。」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全國地圖前:「而人才從哪裡來?高校培養理論紮實,但缺實踐;工廠師傅經驗豐富,但缺係統理論。咱們技術司要是能把這兩頭接上,那才叫真正發揮了『樞紐』作用。」
一直沉默的規劃處處長寧靜開口了,聲音平穩清晰:「清漸司長的這個構想,我們規劃處做了初步測算。以大連工具機廠為例,如果哈工大的團隊能幫他們把滾齒機加工精度提高一級,那麼這款工具機的合格率可以從現在的百分之六十五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按年產五十台算,相當於每年多產出十台合格工具機,價值超過二十萬元。」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而哈工大團隊需要的補助經費、差旅費,加起來不會超過五千元。投入產出比,一比四十。」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帳不能這麼算。」趙處長嘟囔道,但語氣已經軟了,「技術改進的價值,有時候不是錢能衡量的……」
「所以更值得做。」陳向國一錘定音,「清漸,你拿個詳細方案出來。下週部務會,我陪你一起去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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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言清漸和寧靜並肩往辦公室走。走廊裡,幾個年輕辦事員正圍著爐子烤饅頭片,見到他們趕緊站起來。
「沒事兒,你們繼續。」言清漸擺擺手,「小周,你上次不是說想學學標準化管理嗎?我那兒有本蘇聯的《工業標準化基礎》,明天帶給你。」
叫小周的年輕辦事員眼睛一亮:「謝謝言司長!」
回到辦公室,寧靜關上門,輕輕舒了口氣。她扶著腰在椅子上坐下,孕期的疲勞開始顯現。
「累了?」言清漸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還好。」寧靜接過杯子,溫度透過瓷杯傳遞到掌心,「就是覺得,這事兒真要幹起來,千頭萬緒的。學校那邊誰去對接?工廠那邊誰去協調?出了問題誰來解決?」
「所以纔要一步步來。」言清漸在她對麵坐下,「先試點,成功了再推廣。而且……」
他壓低聲音:「這事兒得找個有分量的人牽頭。」
寧靜眼神一動:「你是說……?」
「汪副部長當年在哈軍工待過,和哈工大那邊熟。」言清漸微微一笑,「我打算請他出麵,牽個頭。老人家出麵,各方都得給麵子。」
寧靜忍不住笑了:「你這算盤打得精。」
「沒辦法。」言清漸攤手,「咱們技術司雖說是業務部門,但真要協調高校和工廠,分量還不夠。得借勢。」
窗外又飄起了雪花。寧靜看著窗外,忽然說:「清漸,你說咱們做的這些,十年後會是什麼樣?」
言清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機關大院裡的老槐樹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雪,在黃昏的光線裡泛著暖色。
「十年後啊……」他想了想,「也許哈工大會有個『言清漸獎學金』,專門獎勵去工廠實踐的優秀學生;也許大連工具機廠的總工程師,會是當年參加過攻關會戰的研究生;也許咱們現在推動建立的聯合實驗室,會發展成國家級的研究中心。」
他轉過頭,看著寧靜:「而我們的孩子,會以他們的父親母親為榮。」
寧靜的眼眶微微發熱。她低下頭,掩飾情緒:「就你會說好聽的。」
「我說的是真的。」言清漸輕聲說,「我們這代人,是在為下一代鋪路。路鋪好了,他們才能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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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裡飄出燉肉的香味。言清漸推開院門,正看見秦淮茹挺著微凸的小腹,在院裡收晾曬的衣服。
「不是說了這些事讓京茹做嗎?」他趕緊接過籃子。
「收幾件衣服又不累。」秦淮茹擦了擦手,「今天思秦可乖了,跟著京茹學認字,已經能認七八個了。」
屋裡傳來思秦稚嫩的聲音:「人、口、手……媽媽,手!」
兩人相視一笑。進到屋裡,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婁曉娥正坐在收音機前聽新聞,李莉在縫小衣服——她手巧,給幾個還沒出生的孩子都做了小棉襖。
王雪凝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檔案:「清漸,正好有事跟你說。計委下週要開個高等教育與工業結合座談會,我想把你們產學研對接的案例報上去。」
「這麼快就有案例了?」言清漸脫下大衣,「方案還沒批呢。」
「先報思路嘛。」王雪凝眨眨眼,「而且我聽說,哈工大那邊已經有反饋了。」
言清漸一愣:「你怎麼知道?」
「計委文教司的同誌告訴我的。」王雪凝笑了,「哈工大機械繫的周主任,是你說的那位汪副部長的老戰友。汪副部長上午打了個電話過去,下午周主任就主動聯絡部裡了。」
這訊息讓言清漸精神一振。他原本以為要費一番周折,沒想到汪副部長的效率這麼高。
晚飯時,大家圍坐一桌。秦京茹端上熱騰騰的小雞燉蘑菇,思秦坐在高腳椅上,小手抓著勺子,認真地自己吃飯——雖然撒得滿桌都是。
「對了,曉娥,」李莉突然說,「你們宣傳科最近不是在搞『技術革新能手』係列報導嗎?可以關注一下工廠和學校合作這事兒。」
婁曉娥眼睛一亮:「對啊!這可是個新鮮題材。我明天就跟科長提。」
秦淮茹給每個人盛飯,狀似隨意地問:「清漸,你們這產學研對接,女同誌能參加嗎?」
一桌人都看向她。秦淮茹臉一紅:「我就是問問……我們人事科最近在整理職工培訓檔案,發現女技術員比例太低了。要是學校能多培養些女學生……」
「當然能參加。」言清漸肯定地說,「而且應該鼓勵。寧靜,你們規劃處在做方案時,可以把這點考慮進去。」
寧靜點頭:「我記下了。其實蘇聯那邊,女工程師比例比咱們高得多。這是個觀念問題,得慢慢轉變。」
飯桌上又討論開了。從女技術員的培養,說到夜校教育,說到工人子弟學校。熱氣騰騰的飯菜,暖意融融的燈光,夾雜著思秦咿咿呀呀的學語聲。
飯後,女人們收拾廚房,言清漸帶著思秦在書房玩。小傢夥今天學會了新詞,指著牆上的掛鍾:「鍾,爸爸,鍾。」
「對,那是鍾,告訴我們時間。」言清漸抱起兒子,走到窗前。
「思秦啊,」他輕聲對懷裡的兒子說,「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看很多很多機器。有能織布的機器,有能造車的機器,還有能上天的機器。」
思秦似懂非懂地點頭,小腦袋靠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
秦淮茹進來接孩子:「給我吧,該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
把孩子交給母親,言清漸重新坐回書桌前。他攤開筆記本,開始細化產學研對接方案。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名字、單位、時間節點被羅列出來,逐漸串聯成清晰的脈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哈工大招待所的某個房間裡,機械繫周主任正和幾個教授討論著什麼。桌上攤著大連工具機廠的技術圖紙,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這個精度問題,咱們課題組應該能解決。」一位戴眼鏡的年輕教授指著圖紙,「關鍵是測量方法……」
「去了工廠再說。」周主任一錘定音,「實踐出真知。咱們關起門來搞研究,搞不出真正有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