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軋鋼廠門口掛起了新標語——「深入整風,促進生產」。鄭組長率領的工作組正式進駐,辦公室設在原技術科隔壁。
晨會的氣氛像結了冰。鄭組長坐在主位,楊廠長和幾個廠領導陪坐兩側,言清漸坐在靠門的位置。
「根據部裡統一部署,工作組將在紅星軋鋼廠開展為期三個月的整風運動。」鄭組長開門見山,「重點是查思想、查作風、查生產中的保守傾向。」
他目光掃過全場,在言清漸身上停留片刻:「特別是有些技術幹部,滿口科學規律,實際上是為自己的消極懈怠找藉口!」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周建國額頭冒汗,孫大誌低著頭,楊廠長勉強保持笑容。
「從今天開始,」鄭組長繼續說,「工作組將深入各車間,聽取工人意見。所有技術資料、生產記錄,都要接受審查。」 找書就去,.超全
散會後,言清漸被單獨留下。
「言清漸同誌,」鄭組長換了副公事公辦的語氣,「聽說你是燕京大學經濟係研究生?還去蘇聯學習過?」
「在燕大進修過,沒去過蘇聯。」言清漸平靜回答。
「哦?可有人說你精通蘇聯那套管理方法。」鄭組長翻著檔案,「裝置計劃預修製,是你推行的吧?」
「是。借鑑了蘇聯經驗,結合咱們廠實際。」
「借鑑?」鄭組長推推眼鏡,「言清漸同誌,你要注意思想立場。蘇聯的經驗可以學,但不能照搬!要有我們自己的特色!」
言清漸點頭:「您說得對。」
從會議室出來,周建國和孫大誌等在走廊。
「言廠長,鄭組長這是……」周建國欲言又止。
「正常審查。」言清漸拍拍他肩膀,「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記住,資料要真實,經得起查。」
孫大誌壓低聲音:「可工作組要調裝置維修記錄,有些超負荷運轉的記錄……」
「如實提供。」言清漸語氣堅定,「做過的事,不怕查。」
---
車間裡的氣氛更微妙。工作組的人戴著紅袖章,拿著筆記本到處轉悠,逮著工人就問話。
「老師傅,您覺得廠裡現在的生產指標高不高?能不能完成?」
「同誌,您對廠領導有什麼意見?特別是技術幹部。」
易中海被問到時,甕聲甕氣地回答:「指標高不高?那得看機器。機器受得了就高,受不了就不高。至於領導……言廠長懂技術,我服。」
賈東旭年輕,被問得緊張:「我……我覺得言廠長好,教我們真本事。」
「除了教技術呢?生活作風方麵有沒有問題?」
「沒有!」
一天下來,工作組收集了一堆材料。傍晚,言清漸在車間檢查裝置時,易中海湊過來。
「清漸,今天有三撥人問我話。」他壓低聲音,「問你在廠裡拉沒拉幫結派,家裡都有些什麼人……」
言清漸檢查著齒輪箱:「您怎麼說的?」
「我說你就一技術幹部,家裡媳婦孩子,還有幾個來城裡投奔的親戚,過年都去探親自己丈夫了。」易中海嘆氣,「清漸,你得小心。我聽說……工作組要抓典型。」
「我知道。」言清漸直起身,「易師傅,謝謝您。」
「謝什麼。」易中海拍拍他肩膀,「咱們工人心裡有桿秤。誰是真為廠子好,誰是為自己,看得明白。」
---
食堂裡,議論聲壓得很低。
「聽說了嗎?工作組要找言廠長的茬!」
「為啥啊?言廠長多好一人!」
「好有什麼用?現在這風向……」
何雨柱打菜時憋不住話:「要我說,工作組就是閒的!有這工夫多解決點實際問題不好嗎?」
後麵排隊的許大茂趕緊拽他:「傻柱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何雨柱嗓門更大,「言廠長哪點不好?技術過硬,沒架子,還總下車間!這樣的領導上哪找去?」
視窗外,幾個工人悄悄豎起大拇指。
劉嵐在另一視窗默默打菜。輪到一個工作組的小年輕時,對方盯著她胸前的統計員工作牌:「同誌,你是統計員?生產資料都歸你管吧?」
「是。」劉嵐低頭。
「那正好,吃完飯來工作組辦公室一趟,有些資料要核對。」
劉嵐手一抖,菜湯灑出來一點。
午飯後,劉嵐忐忑地敲開工作組辦公室的門。鄭組長不在,隻有兩個年輕組員。
「劉嵐同誌是吧?坐。」一個戴眼鏡的組員推過椅子,「我們想瞭解一下,去年第四季度的產量統計,有沒有……調整過?」
劉嵐手心出汗:「沒有。都是實際產量。」
「可我們看了報表,有幾個資料……」另一個組員翻著本子,「比如十一月十五號,上報產量一百二十噸,但裝置執行記錄顯示,那天三號軋機檢修了半天。」
劉嵐心裡一緊。那天確實……周建國讓她把產量勻到前後幾天報了。
「我……我查查原始記錄。」她聲音發乾。
「不用查了。」辦公室門被推開,言清漸走進來,「十一月十五號三號軋機檢修,產量九十八噸。報表上的一百二十噸,是把十六號早班產量提前報了。」
兩個組員一愣:「言副廠長,這……」
「這是我的決定。」言清漸語氣平靜,「為了月度報表好看。劉嵐同誌隻是執行。」
「言廠長!」劉嵐急得站起來。
言清漸擺擺手,繼續說:「如果這有問題,責任在我。但我想說明的是,即便如此,去年全年產量仍然超額完成計劃百分之八。這是實打實的成績。」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戴眼鏡的組員合上本子:「言副廠長,我們會如實記錄。您可以走了。」
走出辦公室,劉嵐眼圈紅了:「言哥,您不該替我擔……」
「本來就是我讓你做的。」言清漸笑笑,「別擔心,沒事。」
---
傍晚的小院冷清了許多。秦京茹在廚房做飯,秦淮茹在院裡晾衣服。
言清漸推門進來時,秦淮茹抬頭看他,眼神裡滿是擔憂。
「清漸,今天廠裡……」
「沒事。」言清漸接過她手裡的衣服,「工作組正常審查。」
秦淮茹卻不信:「易師傅下午來找過你,說你沒在,坐了一會兒走了。我看他臉色不好。」
言清漸頓了頓:「工作組找我談過話。」
「他們問你什麼了?」
「問燕大的事,問家裡的情況。」言清漸掛好衣服,「我照實說了。」
秦淮茹握住他的手:「清漸,要不你也……離開一段時間?」
「現在走,反而顯得心虛。」言清漸搖頭,「淮茹,你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技術幹部靠本事吃飯,他們查不出什麼。」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來的是街道辦的廖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笑容,之前的王主任高升副區長。
「秦同誌,言廠長,打擾了。」廖主任進門就打量院子,「今天來是核實一下戶口。您家……現在常住人口就三位?」
「對,我,我愛人,還有堂妹京茹。」秦淮茹答得從容。
「那之前住的幾位親戚……」
「過年都回老家了。」言清漸接話,「王雪凝同誌回四川探親,寧靜同誌去新疆探親守邊疆的丈夫,婁曉娥同誌回孃家照顧父親,李莉同誌帶孩子回郊區孃家住段時間。」
王主任在本子上記著:「哦……都什麼時候回來啊?」
「看情況。」秦淮茹微笑,「親戚嘛,住一陣走動走動是常事。」
廖主任又問了幾個問題,最後說:「最近街道要加強管理,外來人口要登記。您家親戚要是回來,記得來報備。」
「一定。」
送走廖主任,秦淮茹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吐了口氣。
秦京茹從廚房探出頭:「姐,廖主任又來查戶口了?」
「嗯。」秦淮茹揉揉眉心,「京茹,以後有人問,就照剛才說的。」
「我知道。」秦京茹小聲說,「姐,我想雪凝姐她們了……」
秦淮茹眼圈一紅:「我也想。」
言清漸摟住妻子的肩,看著暮色中空蕩的小院。
葡萄架開始發芽了,嫩綠的新葉在晚風中輕顫。
春天來了,但寒意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