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楊廠長主動來電工組了。
他手裡拿著熱得快，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廠裡的技術科長，另一個林洛不認識，戴著眼鏡，穿著四個口袋的幹部服，看著級別不低。
“小林，”楊廠長把熱得快往桌上一放，“這是工業部的張處長，專門來看你的東西的。”
林洛一愣，趕緊站起來：“張處長好。”
張處長點點頭，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林洛？五級電工？”
“是。”
“這東西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是。”
“原理呢？給我講講。”
林洛深吸一口氣，把熱得快的原理、結構、材料、加工工藝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講得不算專業，但條理清楚，該說的都說了。
張處長聽完，跟技術科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點了點頭。
“不錯，”張處長說，“楊廠長，這東西我帶回部裡，讓專家再看看。如果沒問題，我往上麵報。”
“行！”楊廠長笑嗬嗬的，“那您抓緊啊！”
沈組長在旁邊聽見這話，差點沒笑出聲，這不是他前幾天對自己說的話嗎？狗東西總算輪到你了！！
又過了十來天。
這天林洛正在工位上畫改進圖紙，沈組長忽然從辦公室衝出來，臉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小林！成了！”
“什麼成了？”
“部裡批了！生產！批量生產！”沈組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而且不隻是咱們廠自己用，外貿部看上了，說要出口！”
林洛被搖得頭暈：“出口？往哪兒出口？”
“大鵝！”沈組長兩眼放光，“大鵝那邊冬天長，家家戶戶都要燒熱水，咱們這東西又便宜又方便，正好對路！外貿部的人說，大鵝那邊已經下了第一批訂單，五千個！”
五千個。
林洛腦子裡“嗡”了一聲。
總算成了，做出來的時候就感覺這玩意能出口，還想著什麼時候跟楊廠長提一下呢。
沒想到國家也考慮到了，想到著林洛也是苦笑一聲：以為自己有著前世的眼光就目中無人，看來還是得低調啊牢弟！！
一個月後。
廠裡正式成立了熱得快車間，掛在電工組下麵，林洛被任命為技術指導。
說是車間，其實就是原來的一間倉庫，清理出來擺了幾張工作台。
裝置也不多，一台小沖床，幾套簡易模具，剩下的全靠手工。但工人倒是配了不少，從各個車間抽調了二十來號人，都是手腳麻利的。
林洛一下子從普通電工變成了“林師傅”，手底下管著二十多號人，每天忙的死去活來的，生怕自己幹不好。
沈組長倒是看得開，安慰自己：“怕什麼？你東西都做出來了，還怕造不出來？慢慢來，誰也不是一口吃成胖子的。”
話是這麼說，但林洛還是不敢馬虎。
他天天泡在車間裡，手把手地教工人怎麼彎銅管、怎麼纏電阻絲、怎麼灌絕緣粉、怎麼封口。每道工序都寫了操作規程，貼在牆上，誰都能看見。
第一批產品下線那天，林洛親自抽檢了十個，挨個測試。
全部合格。
沈組長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的熱得快，忽然感慨了一句：“小林，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件什麼事？”
林洛一愣：“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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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咱們廠從配套廠，變成了能造東西的製造廠。”沈組長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意義，比你那五千個訂單大多了。”
林洛聽了沒什麼反應，自己可不是為了廠子！
他的思緒又回到那天在街上看見的難民，想起小女孩說“我餓”，想起自己一個人在煤油燈下畫圖紙的夜晚。
他做不了什麼大事。
改變不了國家的命運，幫不了那些受苦的人。
但他做了一個熱得快。
一個簡單的、不起眼的、五毛錢成本的熱得快。
也許這東西能讓某個家庭早上少燒十分鐘的水，能讓某個孩子上學前多喝一口熱水，能讓某個老人冬天裡暖和一丁點兒。
能讓國家賺到外匯！！
這就夠了。
月底，廠裡開表彰大會。
楊廠長在台上唸了一長串名單，林洛坐在下麵。
“……林洛同誌，因成功研發熱得快產品，為我廠創造顯著經濟效益，填補國內同類產品空白，並成功打入國際市場，經廠黨委研究決定，授予林洛同誌‘廠勞動模範’榮譽稱號，獎勵現金一百元，工業券三十張，布票二十尺。”
後麵的話林洛沒聽清，因為全場在鼓掌。
老王在背後拍了他一巴掌，差點把他從椅子上拍下去：“好小子！請客！”
“請請請！”林洛咧嘴笑。
散會後，沈組長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拿著，你的獎金。”
林洛接過來，沉甸甸的，手都有點抖。
一百塊錢，在這個年代，抵得上他兩個月的工資了。
“別抖了，”沈組長笑他，“回去給曉曉買點東西，人家跟了你這麼久，也該表示表示了。”
林洛嘿嘿一笑，把信封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
出了廠門，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騎上車，往家走。
路過那條街的時候，他又看見幾個蜷縮在牆根的身影。
天冷了，他們裹著單薄的被子，縮成一團，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林洛的車速慢了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走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麵前，蹲下來，把錢放在她麵前的破碗裡。
女人擡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拚命磕頭：“謝謝！謝謝！”
“別這樣別這樣…”林洛趕緊扶住她，“拿著，給孩子買點吃的。”
站起來，快步走回車上，蹬著車走了。
風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心裡也是冰涼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也許有人會說他傻，有人會說他裝，有人會覺得他這點錢改變不了什麼。
但管他呢。
想起沈組長說的那句話：“心善不是壞事。”
是啊。
心善不是壞事。
至少在這個冷冰冰的夜裡，有一個人因為他的幾毛錢，能多吃一口飯。
這就夠了。
希望國家能繁榮強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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