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到了年底
離林洛的婚期還有一個多月。
這天正在盤算自己的家底:
錢還有400來塊,雜七雜八的票據沒有多少!能用的基本都換成糧票了。
現在四九城已經有糧食短缺的跡象了。
黑市上糧價瘋漲,棒子麵都漲到五毛一斤,而且還供不應求!
看來還是有不少人已經感受到了。
林洛心裡還是比較慶幸自己的動作比較早,不然自己這點家底指定是要挨餓的。
查完,各種糧食大概有1500斤左右!
基本上往後幾年沒啥可擔心的了。
至於院裡其他人活不活的下去,那就不是林洛能管得了的。
林洛鬆了口氣,心裡的石頭總算能放下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天還沒亮透,四九城的衚衕裡就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
劈裡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炒豆子,一聲接一聲,把年味兒一點點炸出來。
林洛起了個大早,把屋裡屋外收拾了一遍。
對聯是昨兒個就貼好的,紅紙黑字,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事如意”。
字是花了兩毛錢請閆埠貴寫的,遒勁有力,這老扣字寫還是不錯的。
把最後一點零碎收拾妥當,站在屋裡環顧了一圈。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等明年三月張曉曉嫁過來,這就是他們的家了。
想到這裡,林洛嘴角不自覺翹了起來。
出門前他又清點了一遍今天的安排,先去李懷德家拜年,再去張曉曉家。
兩手空空不合適,他從櫃子裡翻出兩條煙、兩瓶酒,又裝了一包點心,分成兩份。這些東西還是在黑市上淘的,茅台,牡丹,都是好東西。
給李懷德的那份多些,畢竟是領導,禮數要足。
給張父的那份也不薄,但多了兩斤肉。
這是昨兒個特意留的,五花三層的好肉,張母懷孕了,得補補。
出了門,衚衕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孩子們穿著新衣服,說是新衣服,其實大多是大人衣服改的,大了好幾號,袖子挽了好幾道,褲腿也折著,一個個都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在衚衕裡追跑打鬧,手裡的鞭炮扔得劈啪響。
“林洛哥!過年好!”一個半大小子沖他喊了一嗓子。
“過年好!”林洛笑著應了一聲,從兜裡掏出一把水果糖遞過去,“拿著,分給大家吃。”
“謝謝林洛哥!”孩子們一擁而上,跟搶食的小雞似的。
林洛看著他們歡天喜地的樣子,心裡卻微微嘆了口氣。
這些孩子還不知道,好日子可能沒幾年了。
出了衚衕口,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買菜買肉的、走親戚拜年的、推著自行車趕路的,來來往往,倒也有幾分過年的熱鬧。
林洛注意到
糧店門口排著長隊,拐了兩個彎,一直排到街尾。
隊伍裡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人,縮著脖子搓著手,在寒風裡等著開門。
有人拎著麵袋子,有人挎著籃子,臉上沒什麼表情,木木的,跟這過年的氣氛格格不入。
菜市場裡,肉攤子前頭圍的人最多,但真正掏錢買的沒幾個。
一斤豬肉一塊二,比去年貴了三毛,不少人問完價就搖頭走了。
有個老太太在攤子前站了半天,最後買了一根棒骨,還跟攤主磨了半天,多饒了兩塊骨頭。
賣糧食的攤位更冷清,不是沒人買,是沒什麼可賣的。
棒子麵倒是有,但五毛一斤的價格讓大多數人望而卻步。林洛路過的時候,聽見兩個中年婦女在說話:
“五毛一斤,這不是搶錢嗎?”
“可不是嘛,上個月才三毛五,這一個月的功夫漲了這麼多。”
“聽說黑市上更貴,六毛都買不著好的。”
“哎,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兩人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相視嘆氣。
林洛低著頭快步走過,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他心裡清楚,這才剛剛開始。
李懷德家。
李懷德住在東城的一個幹部家屬樓裡,這樓頭兩年新建的,基本住的是領導幹部!
林洛在門口整了整衣服,敲了敲門。
“來了來了”開門的是李懷德的媳婦,姓張,四十來歲,圓臉,看著麵善。
一見是林洛,不認識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哎呀,找老李的吧?快進來快進來!”
“嫂子過年好!”林洛笑著遞上東西,“一點心意,別嫌棄。”
“你說你來就來吧,帶什麼東西啊!”李嫂嘴上客氣著,手已經接過去了,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更濃了,“快進屋坐,外頭冷。”
林洛跟著進了屋。客廳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
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壺嘴兒往外噴著白煙,把整個屋子蒸得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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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德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林洛進來,放下茶杯,笑道:“來了?坐。”
“李哥過年好!”林洛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嗯。”李懷德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滿意,“聽說你五級電工了?”
“是,上個月剛考過的。”
“不錯。”李懷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輕人,肯上進是好事。不過....”
頓了頓,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半度:“光有技術還不夠,還得有腦子。”
林洛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李哥說的是。”
李懷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吃糖。”他把桌上的果盤往林洛這邊推了推。
裡麵裝著水果糖、花生、瓜子,還有幾塊少見的奶糖,擺得滿滿當當。
林洛拿了一塊水果糖,剝了塞進嘴裡,甜的。
兩人又聊了幾句閑話。
李懷德問了問廠裡的事,林洛挑著說了些,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提。
聊著聊著,話題拐到了糧食上。
“最近糧價漲得厲害,”李懷德靠在沙發上,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知道嗎?”
林洛點點頭:“聽說了。棒子麵漲到五毛了。”
“五毛?”李懷德嗤笑一聲,“那是明麵上的價。黑市上你試試,七毛都未必能買到好的。”
林洛心裡一驚,麵上還是穩著的:“這麼嚴重了?”
“這才哪到哪。”李懷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小林,我跟你說句實話。明年,後年,日子隻會越來越緊。你手裡要是有餘錢,別亂花,換成糧食最實在。”
林洛沒想到李懷德會跟自己說這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謝謝李哥提醒,我記住了。”
李懷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院子裡的某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又坐了一會兒,林洛起身告辭。
李懷德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好好乾。”
“好的李哥!”
出了門,林洛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樓房。
李懷德這次的姿態讓他想起之前剛接觸的時候,心裡好笑的搖搖頭:人和人之間永遠隻有利益,沒有交情!
從李懷德家出來,林洛騎上車往張曉曉家趕。
一路上人越來越多,自行車鈴聲、行人說話聲、小孩子的鞭炮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但林洛總覺得這熱鬧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是一鍋快燒開的水,表麵平靜,底下已經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路過糧店的時候,隊伍又長了。有人已經開始發牢騷:
“排了倆小時了,還沒輪到!”
“就那點糧食,夠誰分的?”
“聽說一會兒就沒了……”
林洛加快速度蹬了過去。
到了張家院子門口,還沒下車就聞見了飯菜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氣,紅燒肉,還有燉雞的味道。
“林洛來了!”張曉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髮紮成兩條辮子搭在胸前,臉蛋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笑的。
“你怎麼知道是我?”林洛停好車,笑著走過去。
“聽車鈴響就知道是你,”張曉曉白了他一眼,“你那個車鈴跟別人的不一樣,跟驢叫似的。”
“你這話說的,我明天就換一個!”
“你敢!”張曉曉瞪眼,“換了我就認不出來了!”
林洛:行吧,驢叫就驢叫,您說了算。
“進來吧,我爸今天心情好,沒闆著臉。”張曉曉壓低聲音,沖他擠了擠眼睛。
林洛鬆了口氣,拎著東西進了院子。
張父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林洛進來,手上的斧頭頓了一下,“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
嗯,確實是沒闆著臉。
上次來的時候是“那個誰”,這次至少“嗯”了一聲,進步不小。
“張叔過年好!”林洛趕緊遞上東西,“給您和阿姨帶了點東西,別嫌棄。”
張父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
兩瓶酒、一條煙、兩斤五花肉。
臉色又柔和了幾分,嘴上還是硬邦邦的:“來就來吧,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應該的。”林洛連忙說。
張母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林洛,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小洛來了?快進屋坐!外頭冷!”
“阿姨過年好!”林洛沖廚房方向喊了一聲。
“好好好!”張母的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帶著笑意,“你先坐著,菜馬上好!今天阿姨給你做紅燒肉!”
“阿姨您歇著吧,別累著了!”林洛趕緊說。張母現在懷著孕,四個多月了,肚子已經顯懷了,他可不敢讓未來丈母孃太操勞。
“沒事沒事,才四個多月,不礙事!”張母笑嗬嗬的,“再說了,過年嘛,不做飯哪叫過年?”
林洛看了張曉曉一眼,張曉曉沖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媽高興,你就別攔著了”。
林洛隻好作罷,跟著張曉曉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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