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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雷抬起自己的左手,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道寸許長、略顯扭曲的陳舊疤痕上。
這道平日裡幾乎被忽略的痕跡,此刻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的鎖。回憶如同決堤的潮水,帶著泥土、硝煙和淚水的氣息,洶湧地衝擊著他的大腦,讓他感到一陣眩暈,昏昏沉沉的,彷彿喝醉了酒。
他的思緒被猛地拽回到了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太行山。
那是一個深深的山坳,貧瘠的土地上卻頑強地生長著雜草和低矮的灌木,空氣裡混雜著泥土和青草的特殊氣息。一條細得像銀線似的小河,從長滿酸棗棵子的山坡上蜿蜒流下,發出潺潺的、永不停歇的水聲。半山腰上,幾孔依著山勢開鑿出來的舊窯洞,洞口被煙燻得發黑,掛著破舊的草簾子用以擋風。
那裡,住著二三十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甚至還在褁裓之中。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身份——戰士的子女。他們的父母,有的早已犧牲在前線的炮火中,有的轉戰四方,音訊全無。照顧他們的,是幾位同樣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褪色軍裝、身上帶著或新或舊傷疤的阿姨,還有附近村子裡幾位心善的老鄉。
那裡,就是李春雷有記憶以來的“家”。記憶裡冇有清晰的年份概念,隻有斷續的畫麵:震耳欲聾的炮火、頻繁的緊急轉移、刻骨銘心的饑餓,以及孩子們在寒夜裡擠作一團、相互依偎取暖的微弱體溫。
他記得,為了躲避敵人的掃蕩,他們這群孩子像受驚的羊群,在大山的褶皺裡不斷轉移。每一次轉移,都可能有熟悉的叔叔、阿姨,或者帶路的老鄉,為了保護他們而倒下,再也起不來。
冰冷的畫麵閃過腦海:一條湍急的小溪,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保育員周媽媽吃力地揹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腰的河水中艱難前行,牙齒凍得咯咯作響,卻還不停地安慰著背上嚇壞了的他。
寒冷的冬日,破舊的窯洞裡四麵透風,幾個稍大點的孩子把能找到的所有破被子、舊衣服都裹在身上,緊緊靠在一起,用微弱的體溫共同抵禦嚴寒。
也有短暫的安寧時刻:夏日的陽光下,三五個半大的孩子在窯洞外的空地上追逐嬉戲,笑聲在山穀間迴盪,暫時驅散了戰爭的陰霾。
李春雷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猛地鬆開,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是的,這道疤……是某次轉移途中,為了扒開塌陷的窯洞門救出被堵在裡麵的小不點,被尖銳的木槺和石頭劃傷的。當時缺醫少藥,是周媽媽和安姨,用燒紅的縫衣針,蘸著難得的、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一點點酒,咬著牙給他縫合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條蜈蚣,卻保住了他的手。
這道疤,如同一個烙印,連線著那段被他刻意塵封、甚至潛意識裡將其視為“原主”記憶而疏離的過往。
直到四五年,勝利前夕,養父劉武叔叔曆經千辛萬苦找來,纔將他帶離了那片承載了太多苦難與溫情的大山,走向了陌生的北平城。
而在那些混沌的記憶畫麵中,幾個身影逐漸清晰起來——周媽媽,一位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眼神卻透著磐石般堅韌的婦女。
她也是一名戰士,丈夫早在四零年就犧牲了。她因傷轉移到後方,一邊養傷,一邊用全部的愛與責任,守護著這群“革命後代”。
還有安玉清,安姨,丈夫同樣犧牲在戰場上,她懷著遺腹子來到保育院,四四年,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生下了一個男孩。因為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長大,取名安健。他是當時保育院裡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叫他“大寶”。
還有……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姑娘。記憶中那個總是很安靜、比同齡人顯得早熟、會默默幫周媽媽做很多事、會在分到一點點難得的食物時悄悄塞給更小弟弟妹妹的……劉文娟!她的父母很早就雙雙犧牲了。
李春雷手背上這道疤,就是她和安姨,在那次簡陋的“手術”後,小心翼翼幫他包紮的。
“小老鼠……大寶……老虎”李春雷的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著,每一個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乳名,都像是一把重錘,敲擊在他心上。那些被他刻意壓抑、視為另一個“李春雷”的情感印記,此刻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岩漿,轟然噴發,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迅速模糊了視線,滾過他被窗外涼風吹得有些發木的臉頰。
他再也抑製不住胸腔裡奔湧的情感,猛地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同樣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姑娘——他記憶中的“小老鼠”劉文娟,緊緊地、用力地摟進了懷裡!
劉文娟先是一僵,隨即,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尋找的艱辛、重逢的巨大喜悅,化作更加洶湧的淚水。
她不再剋製,將臉埋在李春雷胸前,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發出小獸般的、壓抑的嗚咽聲。
這真實的觸感,溫熱的淚水,以及懷中人輕微的顫抖,都無比清晰地傳遞過來。
那一刻,一直如同薄霧般籠罩在李春雷心頭、讓他總覺得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的疏離感,如同陽光下的冰層,“哢嚓”一聲,碎裂、消融了!一股久違的、帶著酸楚和巨大悲傷,卻又無比溫暖的洪流,從他心臟最深處奔湧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那顆彷彿一直懸浮在半空、冷眼旁觀的靈魂,終於重重地、實實在在地,落回了這具名為“李春雷”的身體的最深處!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帶著未來記憶、小心翼翼扮演角色的穿越者。
他就是李春雷!是在太行山窯洞裡吃著野菜糰子長大的李春雷!是周媽媽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撫摸過額頭的李春雷!是和小夥伴們一起在山溝裡摸魚、被馬蜂追得滿山跑的的李春雷!是劉文娟會把唯一一塊捨不得吃的、已經有些融化的糖芋頭,偷偷塞進他手裡的李春雷!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老鼠,不怕了……找到哥哥了……找到哥哥了……”李春雷的聲音哽嚥著,帶著濃重的鼻音,反覆說著這幾句簡單的話。
他笨拙地拍著劉文娟的後背,既是在安慰懷裡這個失而複得的“妹妹”,也是在安撫自己那顆經曆了巨大沖擊、終於找到歸處而劇烈跳動的心。
安德烈和何雨水早已停止了挑選布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安德烈撓著他的大鬍子,碧藍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小聲用白熊語嘀咕:“上帝啊,李這是怎麼了?他們認識?”何雨水則緊緊抓著安德烈的衣角,小臉上滿是緊張和不解,看看抱在一起的春雷哥和那個漂亮的姐姐,又看看安德烈,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綢緞莊裡的其他顧客和夥計,也都好奇地望著這對相擁而泣的年輕男女,竊竊私語。
但此刻,外界的目光和聲音,對李春雷和劉文娟來說,都變得模糊而遙遠。他們的世界裡,隻剩下彼此,和那段在戰火紛飛中結下的、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兄妹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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