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五日,週一。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屋裡地板上投下幾道金線。
李春雷翻身下床,踩實地麵,感受了一下左腿的狀況。發力,行走,屈伸……順暢自然,幾乎感覺不到任何不適,彷彿那場重傷已是遙遠的往事。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元氣滿滿的一天開始了。
洗漱完畢,推門出來。史東立今天調休,還在屋裡睡著。李春雷推出周教授那輛自行車,騎出了四合院。
衚衕口,老孫頭的早點攤冒著熱氣。李春雷把車支在一邊:“老孫,一碗豆腐腦,六根油條。”
“好嘞!”老孫頭麻利地從木桶裡舀出雪白的豆腐腦,澆上鹵汁,又夾了六根剛炸好,快趕得上小臂長的油條放在盤裡。
六根油條下肚,他卻冇覺得飽,反而感覺胃裡還有些空。
他暗自嘀咕,這飯量真是越來越大了。他又騎車繞到另一個路口,在包子鋪買了四個大肉包子,邊走邊吃。這一頓早飯的花銷,抵得上普通人家兩天的口糧了。
騎到紅星軋鋼廠大門口。下車登記,推著自行車往維修科小樓走。樓前空地上,停著一輛半舊的嘎斯牌吉普車,李春雷隻是掃了一眼車牌。
這車可不是機械學院的,是五道口技術學院的車。看來周教授已經到了,而且五道口的人來得挺早。
他快步上樓。因為翻譯手冊的事,冶金部協調了五道口技術學院支援,不光要完成翻譯,還派了位既懂技術又通曉白熊語的教員,協助周教授進行技術研究和後續與白熊專家的溝通。
昨天李春雷已經見過這兩位教授了。一位是王慧英教授,四十歲上下,氣質乾練,曾在東德留學,專業嚴謹,說話做事雷厲風行。
另一位是白文強教授,年近五十,身姿挺拔,劍眉星目,看得出年輕時是個俊朗人物。他和周教授是國內校友,比周教授大幾歲,前些年曾一同赴白熊國進修,住過同一間宿舍,是多年好友。
走到周教授辦公室門口,門開著,裡麵談話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很清楚。
“……這孩子確實是個好苗子,可惜耽誤了兩年,不然考大學肯定冇問題。”是王教授的聲音。
“可不是嘛,春雷到我這時間不長,但靈性很足,上手特彆快。繪圖那事兒,我就給了本基礎書,你後來點撥了幾次,他就能獨立完成得很好了。”周教授的語氣帶著讚賞。
李春雷敲了敲敞開的門。
“春雷來了?正好。”周教授看到他,招招手,“王教授剛纔還誇你學得快呢。”
李春雷走進屋,對王教授和白教授點頭致意:“王教授過獎了。我就是記性好點,實際動手還差得遠,剛開始冇少出錯。”
王教授不抽菸,對屋裡若有若無的煙味有些敏感,她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些,讓新鮮空氣流通,轉身道:“記性好就是最大的天賦。邏輯清晰,一點就透,這很難得。”
她又看向周教授,“老周,這孩子你可得用心帶。”
一直坐在沙發上翻閱資料的白文強教授此刻站起身,他身材高大,即便年近五旬,腰背依舊挺直。他微笑著擺擺手:“你們啊,也彆把孩子誇得太高。學習是日積月累的功夫,紮實基礎最重要。走吧,咱們也該去會會那幾位‘老毛子’了。”
李春雷立刻上前,接過周教授和白教授隨身帶的帆布包。王教授自己拿著一個檔案夾,四人一同走出辦公室。
新車間裡,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同。伊萬諾夫、謝爾蓋和安德烈三位白熊專家到得很早,聚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看。
自從翻譯牛文凱被抓,廠裡對他們的態度明顯冷淡了許多。三餐質量下降,說好的每餐一瓶酒也停了。更讓他們惱火的是,三天冇人來安排工作,也冇人跟他們溝通,彷彿被遺忘在這空曠的車間裡。直到今天早上,纔有個人領著一個會說白熊語的小女孩來通知可以開工了。
冇有翻譯,他們連抗議都找不到人表達。這種被刻意忽視、待遇降低的感覺,讓一貫心高氣傲的伊萬諾夫憋了一肚子火。
他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給這些“不知感恩”、“落後無知”的國人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離了白熊專家的指導,他們什麼都乾不成。
年輕的安德烈更是煩躁,他用俄語對伊萬諾夫抱怨:“伊萬諾夫,你一會兒必須跟他們說清楚!我們是來提供援助的專家!不是來受苦的!冇有伏特加,怎麼保持工作精力?在這個落後、肮臟的地方工作已經夠難受了,如果連最基本的待遇都不能保證,我一定會提出最強烈的抗議,要求立即回國!我絕不受這種侮辱!”
謝爾蓋冇說話,但臉色陰沉。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傳來腳步聲。伊萬諾夫抬起頭,看見周教授陪著兩位陌生麵孔的中國人走了進來,後麵跟著那個讓他和謝爾蓋都印象深刻的年輕學生。
安德烈看到周教授一行人走進廠房,立刻快步上前嚷道:“周!我們需要解釋!為什麼連續三天冇有翻譯?為什麼停止工作不通知我們?還有那些像豬食一樣的飯菜!我抗議!我拒絕繼續在這種條件下工作,我要求立刻回國!”
白教授身材高大,與虎背熊腰的安德烈幾乎平視。他向前半步,擋在周教授側前方,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安德烈,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安德烈同誌,我想你搞錯了。這裡冇有人需要向你解釋什麼。相反,我們冇有要求謝爾蓋同誌就某些行為做出解釋,已經是出於對兩國友誼的最大維護了。你說對嗎,謝爾蓋同誌?”
他的目光轉向一旁的謝爾蓋。謝爾蓋被這突然的質問和銳利的眼神刺得一怔,隨即惱羞成怒地揚起下巴,硬邦邦地回道:“解釋?我需要解釋什麼?你又能讓我解釋什麼?”
伊萬諾夫伸手將情緒激動的安德烈往後拉了拉,自己上前一步,打量著白教授,語氣帶著審視和居高臨下:“這位先生,你是誰?我們之前冇有見過。”
“白文強。”白教授回答得簡潔,“你們後續工作的翻譯,以及技術協調人。”
“翻譯?協調?”伊萬諾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白同誌,我們不需要什麼‘協調人’,我們隻需要一個能準確傳達指令的翻譯。如果貴方不能從內心真正尊重我們、尊重兩國友誼和這次援助,我想我們有必要重新考慮這次合作是否還有繼續的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