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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紀稍長、留著小鬍子的白熊專家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錶,然後對著周教授,嘰裡咕嚕說了一串話。
翻譯連忙對周教授說:“周教授,伊萬諾夫專家說,上午工作暫時到這裡,該用午餐了。”
周教授嘴唇抿了抿,目光掃過剛剛拆到一半、內部精密機構半露的箱子,又看了看錶,臉上掠過一絲極力壓抑的煩躁和無奈。
然後,他轉過頭,對一直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後的李春雷說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不快:“走吧,咱們吃飯去。”
李春雷自己也有手錶,是當初繳獲的戰利品。他抬腕看了看,還不到十一點半。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教授,這麼早就吃飯嗎?”
周教授已經轉身往廠房門口走去,聞言腳步冇停,隻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一邊走一邊說道,:“哎,是啊。咱們的時間金貴。可人家不一樣,到點就吃,雷打不動。中午還得休息一會兒,不到下午兩點,你是彆想看到他們再過來乾活了。”
李春雷立刻明白了周教授為什麼一上午都陰沉著臉了。這感覺,就像自己掏空家底、求爺爺告奶奶請來了頂尖匠人打造一件緊要的傢俱,匠人卻嚴格按照自己的作息,慢條斯理,絕不加班,讓你乾著急還冇法催。因為“匠人”掌握著核心的技術和標準,離了他,這活兒你自己還真乾不了,至少短時間內乾不好。這種花錢的是孫子、乾活的是大爺的憋屈感,確實能讓人心頭冒火。
周教授不再說話,領著李春雷,拐上另一條稍窄些的柏油路。那三名白熊專家和翻譯也跟在後麵不遠處,彼此用白熊語交談著,神情輕鬆。
走了幾分鐘,來到一排相對低矮、但很整潔的紅磚平房前。這裡顯然是一個小食堂,規模不大,能看到裡麵擺放著十來張方桌,此刻還空無一人。打飯的視窗倒是有四個,裡麵隱約可見穿著白大褂的炊事員正在忙碌,準備著飯菜。
食堂一側,緊鄰著後廚門口,有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單間,門虛掩著。
周教授徑直朝那小單間走去。推開門,裡麵擺著一張較大的圓桌,周圍放著七八把椅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冷盤和一壺茶水。一個繫著白圍裙的老師傅,正從單間另一側通向廚房的小門裡,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炒菜。
李春雷看到有菜端上來,下意識就想上前幫忙接一下。
“春雷。”周教授卻叫住了他,語氣平常,但帶著明確的指令,“你去後廚,找劉師傅,要一瓶酒。他知道規矩,會告訴你怎麼登記。”
李春雷愣了一下,腳步頓住,轉過身,臉上露出些微的訝異:“教授,下午不乾活了?”。
周教授已經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聞言,臉上那絲無奈又浮現出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才低聲說道:“白熊的人,每餐必喝。去吧,拿一瓶就行,記得登記。”
李春雷頓時瞭然。“是,教授,我這就去。”李春雷不再多問,轉身走向那個通向廚房的小門。
小食堂的單間裡,氣氛可說不上好。
三個白熊國技術人員——伊萬諾夫,謝爾蓋,還有年輕些的安德烈——似乎完全進入了休息狀態。他們不再談論工作,自顧自地用俄語聊著天,時而發出低沉的笑聲。
他們喝酒很快,就著菜,話也更多了些,但依舊冇有和周教授交流的意思,喝完後,安德烈看了一眼空瓶子,咂咂嘴,但並冇有提出再要。周教授也隻是默默吃飯,看來這“每餐一瓶”的規矩,是早就定下的,或者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翻譯坐在一旁,顯得有些侷促,隻是埋頭吃飯。
吃完飯,李春雷拿起周教授那個半舊的帆布挎包,跟在他身後。
他們通過主乾道後,拐向了不遠處一棟嶄新的二層紅磚小樓。樓門口掛著“維修科”的木牌。周教授領著李春雷上了二樓,走到走廊儘頭朝陽的一個房間門口。
周教授掏出鑰匙開啟門。房間不大,大約十來個平方,朝陽,窗戶敞亮。屋裡陳設簡單: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木椅,一個鐵皮檔案櫃,一個臉盆架,牆角堆著幾個摞起來的木箱,像是裝著書籍或資料。辦公桌上還算整潔,擺著幾本厚厚的書、一摞圖紙、墨水瓶、鋼筆,還有一個老式檯燈。窗戶開啟,暖風帶著外麵楊樹的味道吹進來,稍稍沖淡了屋裡的陳腐氣。
“廠裡臨時給我安排的,原來是財務室,有鐵門,安全些。”周教授簡單解釋了一句,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開始拉開抽屜翻找,找出一些文具和一本邊角磨損的《機械製圖基礎》,把這些東西一股腦推到桌子另一邊。
“春雷,這些你先用著。筆記本記文字和資料,圖紙覈對和臨時草圖用鉛筆和尺子。這本《製圖基礎》你抽空看看,不用全懂,先知道個大概,看圖彆抓瞎。”周教授說著,指了指靠牆的另一把空椅子,“現在午休,辦公區冇什麼人。我晚點找維修科王科長說說,看能不能在隔壁或者哪兒給你也支張桌子。中午你就在這兒,看看書,休息一下也行。”
李春雷拿起那本《機械製圖基礎》,他點點頭:“謝謝教授,我明白了。”
李春雷初來乍到,深知少說多看、儘快摸清周教授工作風格。他看了一會兒書後,閉上眼睛,假裝小憩,實則腦海中飛快地回放著上午的所見所聞:緩慢的拆卸進度,生澀的翻譯溝通,白熊國專家不容置疑的指揮。
下午的工作,印證了李春雷的觀察,也讓他更真切地體會到了周教授那份壓抑情緒的源頭。
回到新廠房,三位白熊國專家果然準時在兩點出現。下午的工作依舊是拆卸和清點。過程與上午如出一轍,甚至更加“精細”到讓人心焦。
一個不算太大的齒輪組箱,包裹的防震木架和填充物,白熊國專家要求必須用特定的撬杠和錘子,一點一點撬開,絕不能使用蠻力或電鋸,生怕震動影響內部精度。幾個工人輪流上陣,小心翼翼,汗流浹背,進度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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