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到呂州的高速路上，方寧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中思緒萬千。漢東的七月，田野裡的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在晨光中閃著生機勃勃的光澤。
老王坐在副駕駛，閉目養神。他是中紀委的老同誌，參加過很多次巡視，經驗豐富，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司機是巡視組從省城帶的，可靠，話不多。車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輕微風聲。
一個多小時後，呂州市區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這座方寧曾經生活過的城市，變化很大——高樓多了，道路寬了，車流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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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處長，」方寧開口，「我們直接去市委嗎？」
老王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先不著急。在市區轉轉，看看情況。」
車子駛入市區。呂州是漢東的經濟強市，這幾年發展很快。街道整潔，商鋪林立，行人如織，一派繁榮景象。
方寧看著窗外的街景，想起了大學時代。那時候她經常和同學們來呂州玩，去月牙湖劃船，去老城區吃小吃，去書店看書……那些青春歲月，像電影一樣在腦海中閃過。
「小方，」老王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看那邊。」
方寧順著老王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有一群人圍在一起，像是在議論什麼。從表情看，有激動，有憤怒，也有無奈。
「停車。」老王說。
車子在路邊停下。老王和方寧下車，裝作普通行人走過去。
「……又是排汙水！昨天剛清理過，今天又排了！」
「找環保局！找市政府！」
「找有什麼用？那可是趙公子的產業！」
議論聲清晰地傳進耳朵。方寧和老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趙公子——這個稱呼，在漢東特指一個人：趙瑞龍，趙立春的兒子。
兩人冇有停留，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幾條街，聽到了更多議論。有的說月牙湖的水越來越臟，有的說美食城的油煙太大，有的說舉報了也冇用……
所有的議論，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月牙湖美食城。
「看來，」老王低聲說，「這個美食城，問題不小。」
方寧點頭：「而且牽扯到趙瑞龍。」
「走，」老王說，「去月牙湖看看。」
月牙湖在呂州市區東邊，是呂州的標誌性景點。湖麵呈月牙形，水質清澈，周圍綠樹成蔭，是市民休閒的好去處。
但今天的月牙湖，看起來不太一樣。
湖邊圍了不少人，都在指指點點。方寧和老王走過去，看到湖麵上漂浮著一層油汙，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食物**，又像是化學物質。
順著人們的目光看去，湖對岸，一座新建的美食城矗立在湖邊。建築很氣派，三層樓高，飛簷翹角，古色古香。但從美食城背麵，幾根粗大的管道伸出來，直通湖麵。此刻，正有渾濁的汙水從管道中流出，匯入湖水。
「看到了吧？」一個老人憤憤地說，「天天排，天天排！這月牙湖，遲早要被他們毀了！」
「冇人管嗎？」方寧問。
「管？」老人冷笑，「誰管？那可是趙公子的產業！環保局敢管？市政府敢管？」
另一箇中年人說：「我聽說，這美食城的審批手續，是高書記親自批的。」
高書記——高育良。這話讓方寧心中一沉。
她和老王圍著月牙湖走了一圈。情況比想像的更嚴重——除了排汙管道，美食城周圍還有很多問題：違章搭建、占用公共綠地、噪音擾民、油煙直排……
「小方，」老王看著美食城，眉頭緊鎖，「你怎麼看？」
方寧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這個美食城，審批手續可能不違規，現在環保法規還不健全，很多漏洞。但選址在月牙湖這樣的風景區，排汙直接入湖……這已經不是審批問題，是良心問題了。」
老王點頭：「是啊。而且牽扯到趙瑞龍，牽扯到高育良……這水，很深。」
兩人又觀察了一會兒，拍了些照片，才離開月牙湖。
下午兩點，他們來到呂州市委。
這次是正式拜訪。門衛通報後，很快有人出來迎接，是祁同偉。
兩年多冇見，祁同偉變化不小。他穿著一身得體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看到方寧，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正常。
「方寧同誌，歡迎來呂州。」祁同偉熱情地握手。
「祁副秘書長好。」方寧禮貌迴應。
「高書記正在開會，讓我先接待二位，」祁同偉說，「請跟我來。」
他引著兩人來到會客室，親自倒茶。動作熟練，舉止得體，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大學生的影子。
「方寧，好久不見，」祁同偉在對麵坐下，「聽說你這次來漢東巡視，我還在想會不會來呂州。冇想到真來了。」
「工作安排。」方寧簡單地說。
「是是，工作重要，」祁同偉說，「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儘管說。呂州市委一定全力支援。」
正說著，門開了。高育良走了進來。
「方寧來了？」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抱歉，剛開完會，讓你們久等了。」
「高老師。」方寧站起來。
「坐坐，別客氣。」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下，看了看老王，「這位是……」
「王處長，我們巡視組的同事。」方寧介紹。
「王處長好，」高育良握手，「歡迎來呂州指導工作。」
寒暄過後，進入正題。老王先開口：「高書記，我們今天在呂州轉了轉，看到月牙湖那邊新建了一座美食城，很氣派。不知道……」
高育良的表情很自然：「哦，月牙湖美食城。那是去年建的，今年剛開業。是呂州重點打造的旅遊餐飲專案，對提升月牙湖景區檔次，拉動旅遊消費，很有幫助。」
「審批手續……」老王繼續問。
「手續齊全，」高育良說，「是我親自批的。當時市委常委會研究過，認為這個專案對呂州經濟發展有促進作用，就批了。」
「高老師，」方寧開口，語氣儘量平和，「我們今天去月牙湖看了，發現美食城有排汙管道直接通到湖裡。現在湖水汙染比較嚴重，市民意見很大。」
高育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個問題啊……我也聽說了。已經讓環保局去處理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美食城那邊，我會讓他們改進排汙設施，直接排到市裡的汙水處理廠。不能因為發展經濟，就犧牲環境。這個道理，我懂。」
「另外，」高育良看著方寧，「這個美食城……是趙瑞龍趙總的產業。趙總在呂州投資了不少專案，對呂州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我們作為地方政府，要保護投資者的積極性，但也要監管到位。」
他終於提到了趙瑞龍。而且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個普通投資者。
又聊了一會兒，高育良說還有個會要開，讓祁同偉陪方寧他們。
「同偉，你帶方寧同誌和王處長去招待所安排一下，」高育良說，「在呂州有什麼需要，儘管找同偉。」
「謝謝高書記。」老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