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鍾母正帶著侯浩然在客廳玩積木。兩歲多的孩子正是最活潑好動的時候，把積木搭起來又推倒，咯咯地笑個不停。
「姥姥，看！」侯浩然舉起剛搭好的「高樓」。
「真棒！」鍾母慈愛地摸著外孫的頭，「咱們浩然真聰明。」
鍾小艾脫了外套，也加入進來：「浩然，媽媽跟你一起搭好不好？」
「好！」小傢夥高興地說。
侯亮平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家的溫暖，孩子的笑聲，妻子的溫柔……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都是他擁有的。但不知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
「亮平，站著乾什麼？過來坐啊。」鍾小艾抬頭看他。
侯亮平搖搖頭：「你們玩吧，我下去走走，散散步。」
「這麼冷的天，散什麼步？」鍾母說。
「就一會兒，透透氣。」侯亮平說著，已經重新穿上了外套。
鍾小艾看了丈夫一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冇多說，隻是點點頭：「早點回來，別走遠了。」
「知道了。」
侯亮平下了樓。冬日的傍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小區裡的路燈亮了，投下昏黃的光暈。他裹緊外套，朝小區的公園走去。
公園裡人不多，隻有幾個老人在散步，一對情侶坐在長椅上低聲說話。侯亮平徑直走到湖邊，找了張長椅坐下。
湖水在夜色中泛著微光，寒風掠過湖麵，帶來刺骨的涼意。侯亮平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橘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心中的煩悶似乎也隨著煙霧飄散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聚攏。
他想起了今天的飯局，想起了鍾小艾的話，想起了方青雲即將入閣的訊息……這一切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猶豫了一下，他掏出手機，翻到陳海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傳來陳海熟悉的聲音：「亮平？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冇事，就是聊聊。」侯亮平說，「你乾什麼呢？」
「這不剛把孩子哄睡著，躲出來抽支菸，」陳海的聲音帶著笑意，「當爹了才知道，想抽根菸都得偷偷摸摸的。」
侯亮平也笑了：「是啊，小艾也不讓我在家抽菸，說對孩子不好。」
「都一樣。」陳海說，「怎麼，有事？」
「也冇什麼事，」侯亮平頓了頓，「就是……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還是那樣，」陳海說，「上個月剛提了副處，現在在反貪局偵查一處當副處長。天天忙案子，有時候幾天回不了家。」
侯亮平心中一震。陳海也提副處了？這麼快？
他快速在心裡盤算。陳海在漢東省檢察院工作，父親陳岩石雖然隻是正廳級退休，但在政法係統裡人脈很廣。給兒子弄個副處，確實不算難事。
但想到自己還在正科的位置上掙紮，侯亮平心裡那股酸澀又湧了上來。
「恭喜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副處長了，進步挺快。」
「快什麼，」陳海說，「咱們這一批，就我最慢了。你和方寧、小艾不都在京城嗎？平台好，進步肯定比我快。」
侯亮平苦笑：「快什麼啊，小艾和方寧今年是上了副處，就我還是個正科。」
這話說出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酸味。電話那頭，陳海沉默了片刻。
「你估計也快，」陳海說，「在最高檢，平台那麼好，又有鍾家幫襯，上副處是早晚的事。」
「但願吧。」侯亮平說。
他又抽了一口煙，看著湖麵。夜色中，湖水黑沉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陳海，」他忽然壓低聲音，「跟你說個秘密。」
「什麼秘密？」陳海問。
「上麵確定了，方青雲書記明年入閣。」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侯亮平能聽到陳海輕微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電視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海纔開口，聲音很平靜：「那要恭喜方寧了。」
「是啊，」侯亮平說，「方寧這下可了不得了。她爸入閣，她以後的路……」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有了這樣一個父親，方寧的未來不可限量。
「陳海，」侯亮平忽然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後悔不？」
「後悔什麼？」陳海問。
「要是你娶了方寧，有個這樣的老丈人……」
話冇說完，陳海就打斷了他：「亮平，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我們都結婚生子了，說這些冇意思。」
侯亮平知道自己失言了，連忙住嘴：「對對，你看我，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冇事，」陳海說，「我知道你冇惡意。」
氣氛有些尷尬。侯亮平趕緊轉移話題：「對了，祁同偉怎麼樣了？有他的訊息嗎？」
提到祁同偉，陳海的語氣輕鬆了些：「同偉哥已經外放了，現在在下麵的縣裡擔任常務副縣長。聽說乾得不錯，縣裡領導對他評價很高。」
「常務副縣長？那也挺好了，」侯亮平說，「他全憑自己，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是啊，」陳海感慨，「同偉哥是真的不容易。冇有背景，冇有人脈，全靠自己打拚。他能有今天，我真心為他高興。」
這話讓侯亮平心中一動。是啊，祁同偉什麼都冇有，全憑自己，現在也是常務副縣長了。而他呢？有鍾家做後盾，有最高檢的平台，卻還在為正科發愁……
「亮平，」陳海忽然說，「有些話，作為老同學，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侯亮平說。
「咱們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走到今天，已經比很多人強了，」陳海緩緩說，「有時候，不要總跟別人比，跟自己比就好。隻要今天比昨天進步一點，明天比今天更好一點，就夠了。」
「陳海，你說得對，」他真誠地說，「是我心態有問題。總想著跟別人比，總覺得自己不夠好。」
「人都有這種時候，」陳海說，「我也一樣。看到別人進步快，也會著急，也會羨慕。但急有什麼用？羨慕有什麼用？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是啊，」侯亮平感慨，「謝謝你，陳海。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好受多了。」
「咱們是老同學，說這些客氣什麼。」陳海笑了，「對了，你什麼時候回漢東？咱們聚聚。方寧他們不方便，咱們幾個還是可以的。」
「好啊，」侯亮平說，「等春節吧，我看看能不能請幾天假，回去一趟。」
「那就這麼說定了。」陳海說。
又聊了幾句，兩人才掛了電話。
侯亮平放下手機，看著湖麵。夜色更深了，風也更冷了。但他心裡，卻比剛纔平靜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