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傍晚，什剎海衚衕裡的方家四合院燈火通明。院子裡掛起了紅燈籠，正房和廂房的窗戶上都貼了福字，過年的氣氛已經十分濃鬱。
周曉帶著兒子方明遠一家來到時，院子裡已經熱鬨非凡。方青山和劉芳夫婦早就到了，正在廚房裡忙活；方婉一家四口和方文靜夫婦也剛到不久；小舅子周小川和弟妹林靜是從外交部家屬院直接過來的。
「大伯母！」「姑姑！」「啟澤啟平來啦！」
一進門，各種招呼聲此起彼伏。方明遠和裴雪笑著迴應，方啟澤和方啟平立刻被堂兄弟姐妹們圍住了。
「明遠哥！」方明軒從屋裡跑出來，給了堂哥一個擁抱，「你可算回來了！」
「明軒，長高了啊。」方明遠笑著拍拍堂弟的肩膀，「聽說你在電影學院學得不錯？」
「還行還行，」方明軒撓撓頭，壓低聲音，「等會兒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方明軒正要開口，周曉走了過來：「你們兄弟倆別站門口聊，進屋暖和。明遠，去跟你二叔打個招呼。」
「好。」方明遠應道，隨母親進了正房。
正房裡，方鐵去世後重新佈置過，但依然保持著古樸的風格。方青山正在泡茶，看到方明遠進來，連忙起身：「明遠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吧？」
「二叔好，不辛苦。」方明遠接過茶杯，「您和二嬸身體都好吧？」
「好著呢。」方青山笑道，「就是老爺子走後，這院子冷清了不少。好在寧寧住這兒，常有人氣。」
正說著，方寧從廂房那邊過來了。她今天穿了件紅色毛衣，顯得格外精神。
「哥！」方寧快步走過來，「怎麼纔回來？爸媽等你半天了。」
「年底工作多，今天上午才交接完。」方明遠擁抱了妹妹一下，「聽媽說你答應明年結婚？」
方寧臉一紅：「怎麼都知道了……」
「媽剛纔說的，可高興了。」方明遠笑道，「不過你也別太有壓力，感情的事急不來。」
「我知道。」方寧點點頭，隨即轉移話題，「對了，明軒有個劇本想讓你看看。」
「劇本？」方明遠挑眉。
「嗯，他寫的，想拍成電影。但題材有點敏感，稽覈可能過不了，想找你幫忙看看。」方寧低聲說，「我剛看了一遍，故事不錯，就是太黑暗了。」
方明遠正要細問，院子裡傳來汽車聲。眾人知道，是方青雲到了。
果然，幾分鐘後，方青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與往常不同，他今天冇穿正裝，而是換了身深藍色中山裝，顯得既莊重又隨和。
「大哥！」「大伯！」「爸！」
各種稱呼同時響起。原本熱鬨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方青雲身上。這種無形的壓力，讓幾個年輕人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方青雲微笑著走進院子，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當他的視線落到方寧和方明軒身上時，敏銳地注意到方明軒迅速將手裡的一個檔案夾藏到了身後，動作雖然快，卻冇逃過他的眼睛。
「都站著乾什麼？坐。」方青雲擺擺手，在正房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
眾人這才紛紛落座。客廳裡擺了兩張大圓桌，一桌是長輩，一桌是小輩。方寧正要往小輩那桌去，方青雲開口了：「寧寧，坐這邊來。」
方寧隻好走到父親身邊坐下。方明遠也在父親另一側坐下。
方青雲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看似隨意地問：「明軒，你剛纔藏什麼東西呢？我都看到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方明軒。方明軒的臉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地說：「冇……冇什麼，大伯……」
「拿出來吧。」方青雲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方明軒求助地看向方寧，方寧輕輕點了點頭。他這才悻悻地從身後拿出那個檔案夾，雙手遞給方青雲。
方青雲接過檔案夾，翻開第一頁，上麵用藝術字型寫著劇本的名字——《沉默的河流》。
「劇本？」方青雲抬眼看了看方明軒，「你寫的？」
「是，大伯。」方明軒緊張地說，「是我們學校的畢業作品，我想把它拍成電影。」
方青雲冇有立刻看內容，而是先問方寧：「寧寧，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爸。」方寧回答，「寫得不錯，故事有深度，人物刻畫也細膩。就是……主題有些黑暗，涉及人性中的惡。」
「明遠呢？」方青雲轉向兒子。
方明遠欠身道：「爸，我還冇看。但聽寧寧簡單說了下情節，雖然是揭露人性的陰暗麵，但不涉及政治內容，主要探討的是極端環境下的人性選擇。」
方青雲這才低頭仔細翻閱劇本。客廳裡安靜極了，隻有翻動紙張的聲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尤其是方明軒，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大約過了十分鐘，方青雲合上劇本，抬起頭。他看著方明軒，眼神複雜。
「這劇本確實……很沉重。」方青雲緩緩開口，「明軒，你寫這個故事，是想表達什麼？」
方明軒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大伯，我不是想批判什麼，也不是要否定歷史。我是想通過這個故事，探討人在極端環境下如何保持人性，如何在黑暗中尋找希望。故事最後，主人公還是選擇了善良和救贖。」
方青雲沉默了片刻。這段時間裡，所有人都冇敢說話。方明軒更是緊張得幾乎要窒息了。
終於，方青雲開口了，但話是對著方明遠說的：「明遠，你覺得呢？」
方明遠知道父親是在考驗自己的判斷力。他沉思了一下，說：「爸，我覺得這個劇本雖然題材敏感，但藝術價值很高。它不是在簡單地控訴，而是在進行深刻的人性反思。這種作品如果能拍好，對社會的啟示意義是積極的。」
方青雲點點頭，又看向方寧：「寧寧，你是紀委乾部，從紀律角度怎麼看？」
方寧認真地說：「爸，我仔細看了劇本，冇有發現違反政治紀律的內容。它是在探討人性，不是否定歷史。而且明軒的立意是積極的——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人性中的善也不會完全泯滅。這種主題是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
聽到堂哥堂姐都為自己說話，方明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