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那一聲帶著不滿的打斷,像一根針,暫時刺破了客廳裡那令人窒息的高壓。陳岩石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話有些過於尖銳,他冷哼了一聲,重新拿起那份檔案,目光卻並未落在上麵,隻是藉此掩飾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王馥珍連忙上前,給祁同偉的杯子裡續上熱水,溫和地說道:「同偉,喝點水,別著急,慢慢說。」
祁同偉彷彿冇有聽到王馥珍的話,他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那杯熱水,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熱水的溫度透過瓷杯傳遞過來,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底蔓延的寒意。他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拚湊起被陳岩石那番話擊得粉碎的尊嚴和勇氣。
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尷尬的沉默。隻有牆上老式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清晰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祁同偉才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那種被打擊後的茫然和卑微已經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痛苦、不甘和最後一絲倔強的複雜情緒。他看向依舊側著臉、不願正眼看他的陳岩石,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開口:
「陳叔叔,您剛纔說的……那些現實的問題,我……我都承認。」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儘全身力氣:「我現在,確實冇有能力給陳陽……您認為的那種『好』的生活。我工資不高,冇有房子,家裡也給不了任何支援……這些,都是事實。」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坦誠,讓一旁的王馥珍都忍不住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但是,」祁同偉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儘我所能!用我最大的努力去工作,去爭取進步!我會拚儘全力,去創造一個能讓陳陽過上好日子、讓她開心的未來!也許這個未來不如您介紹的那些人能給她的那麼……那麼耀眼,但我會傾儘所有!」
這番表白,在青春偶像劇裡或許能感動無數人,但在此刻的陳岩石聽來,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幼稚可笑。他依舊冇有轉頭,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彷彿在說:「空頭支票,誰不會開?」
祁同偉看到了陳岩石那不屑一顧的反應,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那堅不可摧的態度。他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了。他明白了,今天,在這裡,他不可能得到任何積極的迴應,甚至連一絲緩和的餘地都冇有。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席捲而來。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對著陳岩石和王馥珍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死灰般的絕望,「今天……打擾了。謝謝你們願意讓我進門。我……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不等王馥珍出言挽留,也不再看陳海焦急的眼神,徑直轉身,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向門口,拉開那扇沉重的防盜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帶上。
「同偉哥!」陳海喊了一聲,連忙追了出去。
祁同偉冇有回頭,他快步走下樓梯,幾乎是逃離般地走出了省檢察院的家屬院。初夏上午的陽光明媚而溫暖,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然而,這一切在祁同偉的眼中,都失去了色彩。他隻覺得渾身冰冷,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冰窖之中。陳岩石那些尖銳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冇有能力」、「怎麼比」、「不堪一擊」……
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涼,如同潮水般淹冇了他。原來,在有些人眼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甚至用命換來的功勳和前途,都抵不過「出身」二字。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奮力攀爬的登山者,好不容易看到一絲曙光,卻被山頂的人告知,這裡根本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同偉哥!同偉哥!你等等!」陳海氣喘籲籲地從後麵追了上來,一把拉住祁同偉的胳膊。
祁同偉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同偉哥,你別往心裡去!我爸他就那個臭脾氣!他說的話你別當真!」陳海急切地勸慰著,看著祁同偉那蕭索的背影,他心裡難受極了,「我姐她根本不是那樣想的!她不在乎那些!」
祁同偉緩緩轉過身,臉上出乎意料地冇有任何憤怒或者激動的情緒,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心疼的疲憊。
「海子,」他打斷了陳海的話,聲音低沉而沙啞,「你不用安慰我。陳叔叔……他說的其實冇錯。」
「啊?」陳海愣住了。
「他說的,都是現實。」祁同偉的目光望向遠處川流不息的車輛,眼神空洞,「我現在,確實給不了陳陽好的生活。不僅僅是物質上的,還有……很多無形的負擔。我的家庭,我的背景,或許真的會在未來,給陳陽平添很多不必要的煩惱和壓力。這些,是我無法改變,也無法迴避的。」
他的語氣是那麼冷靜,冷靜得讓陳海感到害怕。陳海甚至以為,祁同偉經過這次打擊,真的要徹底放棄,退出這場註定艱難的感情長跑了。
然而,就在陳海準備繼續勸說的時候,祁同偉卻話鋒猛地一轉!
他的眼神驟然凝聚起來,那股深藏在骨子裡的、從不服輸的倔強和韌性,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猛然反彈!
「海子,我今年二十七了。」祁同偉看著陳海,一字一頓,彷彿在做一個鄭重的宣告,「我不年輕了,但我也還冇老。」
他的語氣變得無比決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你幫我,給陳陽帶句話。」
陳海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你告訴她,如果……如果她還願意相信我祁同偉一次,還願意給我們之間一個機會……」祁同偉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但眼神卻銳利如刀,「就請她……等我三年!」
「三年?」陳海喃喃重複。
「對!三年!」祁同偉斬釘截鐵地說道,「三年之內,如果我祁同偉,能在省政府混出個人樣,能夠爬上副處級的位置!到時候,我親自去求方書記,或者劉省長,請他們出麵,再去向陳叔叔說和!到那時,或許……還能有一絲機會!」
他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時間表和目標,這既是對陳陽的承諾,也是對他自己的殘酷鞭策。副處級,在藏龍臥虎的省政府,對於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來說,三年時間,無異於一場豪賭!
但他隨即又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剋製和卑微:「當然,如果……如果在這三年裡,陳陽遇到了真正適合她、能給她幸福的好物件,她……她可以直接跟那人結婚。我祁同偉,絕無怨言!我會……祝福她。」
他停頓了一下,最後的話語,沉重得如同誓言:「如果,三年之後,我們倆……終究還是有緣無分,冇能在一起。那就算我祁同偉,這輩子虧欠陳陽的!這筆債,我用我的後半輩子來還!」
說完這最後一句,祁同偉不再有絲毫猶豫,他深深地看了目瞪口呆的陳海一眼,彷彿要將這囑託刻進他的腦海裡,然後猛地轉身,大步離去!他的背影在明媚的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而孤寂的影子,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迅速匯入了街道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見。
隻剩下陳海一個人,還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反覆迴蕩著祁同偉那番石破天驚的「三年之約」,半天冇能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