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祁同偉在省第一人民醫院接受著精心的治療和康復訓練。身體的傷口在緩慢癒合,他已經可以靠著助行器下地走動,隻是動作不能劇烈,左肩依舊使不上什麼力氣。然而,身體上的痛苦,遠不及精神上的煎熬。
在京州住院的這段日子,他並未感受到多少「英雄」應有的榮光,反而像是被困在了一個無形的牢籠裡。除了陳海、方寧等少數真心關切他的同學朋友,以及岩台市局那些過命的戰友同事前來探望外,還時不時會有一些「不速之客」。
幾位在漢東大學任教、與梁家關係匪淺,或者單純是想巴結梁群峰的老師、教授,也「恰巧」路過或者「受人所託」前來探望。他們言辭懇切,對祁同偉的英勇讚不絕口,但話裡話外,總是不經意地提到梁璐。
「同偉啊,這次真是九死一生,以後可得穩當點了。」
「梁璐那孩子,聽說天天在家擔心你呢,茶飯不思的。」
「要說起來,梁書記對你也是寄予厚望啊,這次還親自過問了你的治療情況。」
「有時候啊,人得學會變通。多條路,總比走獨木橋強。」
這些看似關心、實則充滿暗示和規勸的話語,像蒼蠅一樣在祁同偉耳邊嗡嗡作響,讓他感到無比的煩躁和噁心。他清楚地知道,這些都是梁璐,或者說梁家施加過來的壓力。京州,是梁家勢力根深蒂固的地方,他待在這裡,每一口呼吸彷彿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在確認身體情況允許長途坐車後,他主動向岩台市公安局前來探望的領導提出了申請,希望返回岩台市進行後續的康復和休養。局領導很快便批準了,並安排了車輛和人員,小心地將他接回了岩台。
離開京州那天,他冇有通知任何人,包括陳海和方寧他們。他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返回岩台的車流,隻想儘快逃離那個讓他倍感屈辱和無力的是非之地。
回到岩台市,住在單位安排的臨時宿舍裡,環境雖然簡陋,但空氣似乎都清新自由了許多。至少在這裡,冇有那些無處不在的、帶著梁家印記的「關心」。他每天按照醫生的囑咐進行康復鍛鏈,心情也似乎平靜了一些,甚至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也許,離開了梁家的直接視線,他的功勳能夠按照正常的程式得到應有的回報?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在他回到岩台僅僅幾天後,就被徹底打破了。
這天,岩台市公安局的局長親自來到了他的宿舍。局長是一位麵相敦厚的老公安,他看著祁同偉,眼神複雜,帶著惋惜,又有些欲言又止。
「同偉啊,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局長坐下,先是慣例的關心。
「好多了,局長,勞您惦記。」祁同偉給局長倒了杯水,心中卻隱隱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局長接過水杯,冇有喝,在手裡摩挲著,沉吟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壓得有些低:「關於你這次立功受獎和職務安排的事情,上麵……大概有初步意見了。」
祁同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屏住呼吸聽著。
「根據我得到的訊息,」局長斟酌著用詞,「上麵大概率是給你……晉升二級警督警銜,職務方麵,安排擔任市局緝毒支隊的副大隊長。」
「二級警督……緝毒支隊副大隊長?」祁同偉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彷彿冇聽清,又彷彿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級警督,這確實是破格晉升,是對他功勳在警銜上的肯定。但是,緝毒支隊副大隊長?這隻是一個副科級的職務!他一個政法大學的研究生,畢業後在司法所蹉跎,好不容易調到緝毒隊,拚著身中三槍、險些送命的代價,搗毀了全省乃至全國都掛號的毒窩,拿到了公安部的二級英模……結果,就換來一個副科級的職位?!
一股冰涼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熱血彷彿都凝固了。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
局長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色和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也是不忍,他嘆了口氣,補充了一句,這句話更是如同重錘,砸碎了祁同偉最後的幻想:「同偉,不瞞你說,我們市局黨委最開始給你報的,是接任緝毒支隊大隊長,正科實職。我們認為,以你的功勞和能力,完全夠格,也理所應當。但是……報上去之後,被上麵給否決了。」
局長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祁同偉,聲音更低了:「現在正式檔案還冇下來,還隻是在流程裡。你……你在省裡,有冇有什麼能說得上話的關係?如果有,趕緊去打聽打聽,活動活動吧。我聽說是……是省裡直接定的調子。」
「省裡……定的調子……」
祁同偉喃喃著這幾個字,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他還能不明白嗎?在漢東省,能為了這種事情,直接否決掉一個公安部二級英模的正常晉升,並且精準地將他的職務壓在副科級別的,除了那位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為了他的寶貝女兒梁璐,還有誰會這麼做?還有誰有這麼大的能量?!
梁璐那天晚上在病房裡輕蔑的嘲諷言猶在耳——「看看你這用命換來的『英雄』稱號,在這漢東的地麵上,到底能值幾個錢!」
現在,答案**裸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不值錢。
一文不值。
在權力的任性麵前,他的鮮血、他的功勳、他的學歷、他所有的努力和堅持,都像是一個可笑的笑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送走局長的,隻記得局長臨走前那充滿同情和無奈的眼神。他失魂落魄地、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那間狹小的宿舍,來到了外麵。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覺得渾身冰冷。
他漫無目的地在單位大院裡走著,腦海裡一片空白,隻有梁璐那嘲諷的笑容和「副大隊長」這幾個字在反覆迴蕩。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原來,那條他試圖憑藉努力和正直去走通的路,從一開始,就是一條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