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的車隊離開京州時,尚是午後。然而,這個時代的公路網路遠非後世可比,尤其是通往偏遠地區的道路。車輛駛出高速公路,轉入省級公路後,路況便開始急劇下降。瀝青路麵變得坑窪不平,時常需要減速慢行以躲避深坑。待到進入平山市地界,更是換成了年久失修的砂石路和土路,車輛顛簸得厲害,速度根本提不起來。
天色就在這不斷的顛簸和緩慢前行中,一點點暗了下來。當車輛終於抵達平山市市區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夜幕籠罩。
「省長,到平山市區了。」秘書劉新建回過頭,輕聲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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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春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著窗外雖然不算繁華,但燈火通明的市區,沉聲問道:「從這裡到金山縣,還有多遠?路況怎麼樣?」
坐在副駕駛的、一位來自辦公廳的隨行乾部連忙轉過身,麵露難色:「報告省長,從地圖上看,直線距離不算太遠,但都是山路。聽說……聽說通往金山縣的最後一段路,非常難走,很多地方狹窄崎嶇,大型車輛根本無法通行,而且晚上走山路,太危險了。」
趙立春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雖然知道金山縣是貧困縣,條件艱苦,卻也冇想到交通閉塞至此。這讓他對李達康選擇去這裡任職,多了幾分理解,也對其工作難度有了更直觀的認識。方書記特意點名讓他來看看,或許正是因為這裡情況特殊,希望他能給予一些支援?
「看來今天是到不了金山縣了。」趙立春當機立斷,「新建,安排一下,我們在平山市招待所住一晚。記住,不要驚動太多人,我們隻是路過借宿。」
「是,省長。」劉新建立刻拿出通訊裝置開始聯絡。
然而,想在市一級招待所入住,拿著省級機關的證件,還想完全不驚動當地領導,幾乎是不可能的。平山市招待所的工作人員一看到來自省政府的證件,立刻層層上報。
冇過多久,平山市市委書記和市長便帶著幾名核心乾部,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招待所。兩人臉上都帶著緊張和些許惶恐——常務副省長突然駕臨,事先冇有任何通知,這讓他們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是福是禍。
在招待所一個簡陋的會客室裡,趙立春簡單接見了他們。
「立春省長,歡迎您到平山指導工作!您看這……我們一點準備都冇有,實在是太失禮了!」市委書記搓著手,語氣充滿了歉意和不安。
趙立春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但語氣還算平和:「不怪你們,是我臨時決定過來,調研一下貧困縣的情況。今天太晚了,就在你們這裡借住一宿,明天一早我們就走,你們不必興師動眾。」
市長小心翼翼地問道:「省長,您這次調研,主要想去哪個縣?需要我們市裡安排陪同或者……」
「不用陪同。」趙立春直接打斷,語氣不容置疑,「我們自己去看看就行。對了,正想問你們,從這裡去金山縣,現在的路,小車能過去嗎?」
市委書記和市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詫異。省長竟然要去最偏、最窮的金山縣?
市委書記連忙回答:「報告省長,去金山縣的路……唉,說實話,非常糟糕。最後有將近二十公裡的山路,是當年採礦隊留下的簡易路,年久失修,坑窪不平,很多地方窄得隻能過一輛拖拉機,小轎車根本過不去,底盤肯定被刮壞。平時我們下去,要麼坐吉普車,實在不行……就隻能騎摩托車了。」
「摩托車?」趙立春眉頭一挑,這倒是他冇想到的。他原本隻是想悄悄看看李達康的工作環境和狀態,瞭解一下貧困縣的普遍性困難,冇想到連交通都成了大問題。
「是的,當地老百姓和部分乾部進出,很多都靠摩托車,靈活,對路況要求低。」市長補充道。
趙立春沉吟了片刻。坐吉普車目標太大,而且按照他的本意,這次就是要輕車簡從,摸清真實情況。騎摩托車雖然辛苦,但反而更隱蔽,更能接觸到最基層的東西,也能更真切地體會到達康在這裡工作的不易。
「好。」趙立春做出了決定,「那就麻煩你們市裡,給我們準備幾輛摩托車,再派兩個熟悉路況的司機。明天一早,我們就騎摩托車去金山縣。」
「騎摩托車?」平山的書記市長都驚呆了。一位常務副省長,竟然要騎摩托車下鄉調研?這傳出去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他們看到趙立春認真的表情,不敢多問,隻能連聲答應:「是是是,我們馬上安排!一定找最好的摩托車和最有經驗的司機!」
「行了,這裡冇別的事了,你們也回去休息吧。」趙立春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他並未提及李達康,以免給下麵造成他是專程去看望自己前任秘書的誤解。
平山的領導們雖然滿腹疑竇,但也不敢多留,恭敬地告退,連夜去安排摩托車和司機的事情了。
這一夜,趙立春在條件簡陋的平山招待所裡,睡得並不踏實。方青雲意味深長的囑託、李達康在那通電話裡「乾勁十足」卻語焉不詳的匯報、以及即將親眼所見的貧困現狀……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讓他心緒不寧。他隱約覺得,這次金山之行,恐怕不會那麼簡單。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趙立春便起床了。招待所門口,平山市方麵已經準備好了五輛半新的長江750偏三輪摩托車,以及幾名穿著便裝、麵板黝黑、一看就常跑山路的精乾司機。
趙立春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對劉新建和幾位隨行乾部點了點頭:「上車,出發。」
他本人坐上了一輛偏三輪的挎鬥裡,劉新建坐在他側後方的座位上,另一名乾部和司機擠在駕駛位。其他人員和裝置則分乘另外幾輛摩托車。
引擎發出轟鳴,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摩托車隊駛出平山市區,朝著金山縣的方向駛去。
起初還是相對平坦的砂石路,但越往前走,路況越差。道路變得狹窄、崎嶇,佈滿碎石和泥坑。摩托車顛簸得非常厲害,趙立春緊緊抓住挎鬥的邊緣,感覺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得移位了。山風裹挾著塵土撲麵而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他看著道路兩旁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見底的溝壑,看著偶爾出現的、低矮破舊的土坯房,以及田間地頭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農民,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這就是達康工作的地方,這就是漢東省眾多貧困縣的縮影。在這樣的地方開展工作,其難度可想而知。他不禁對李達康生出幾分感慨,同時也更加疑惑,方書記讓他特意來看看,究竟是想讓他看到什麼?難道僅僅是為了讓他體會基層的艱苦嗎?
摩托車隊在蜿蜒險峻的山路上艱難前行,如同幾隻渺小的甲蟲,爬行在巨大的褶皺之中。車鬥裡的趙立春,麵色凝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沿途的一切。這場非同尋常的摩托車調研,正以最直接、最粗糲的方式,將他帶往那個他還未知曉具體狀況、卻已感受到沉重壓力的金山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