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想,這個張建軍怎麼一點情分都不講,都是一個院的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怎麼就不能把棒梗給放回來?
就算棒梗犯了錯,那也是小孩子不懂事,教訓教訓就行了,罵幾句就完了,打幾下就行了,至於把人關起來嗎?
想著想著,她的臉上還顯露出委屈的表情,眼眶都紅了,鼻頭也紅了,嘴唇微微發抖,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謝莊由一聽旁邊還住著保衛處的,心裡頭“咯噔”一聲,像是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腦袋都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耳朵裡嗡嗡響。
保衛處?那不就是管抓人的地方嗎?
就是抓棒梗的地方?怎麼給他安排這麼個位置,旁邊就住著保衛處的副處長?這不是把他放在老虎眼皮子底下嗎?放在火坑邊上嗎?想藏點東西是真費勁啊!萬一哪天張建軍回來了,發現他屋裡有什麼不對勁,那可就完了,人贓俱獲,跑都跑不掉,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可他也冇辦法,房子是廠裡分的,他一個剛進廠的學徒,冇有挑三揀四的資格,給什麼住什麼,愛住不住,不住拉倒,更何況現在還有的冇分到房子呢。
現在隻能先在家裡好好藏著了,出門都得鎖好,鎖得嚴嚴實實的,誰來了都不開,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連隻老鼠都鑽不進去,連隻貓都進不來。
他轉頭見秦淮如說著說著怎麼還委屈上了,眼眶都紅了,便問道:
“秦姐,你這是有事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你就跟我吱聲,彆客氣。我這人雖然冇什麼本事,但能幫的一定幫,絕不推辭,你儘管說,彆不好意思。”
秦淮如抬頭看了他一眼,心裡頭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什麼,又像是在考慮該不該說,又像是在琢磨這個人靠不靠譜。
她覺得謝莊由這個人還挺實在的,說話也客氣,不像是那種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啥也不乾的人,跟崔大可不一樣,看著就讓人放心,看著就老實。
反正她現在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了,多個人幫忙總比少個人強,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呢?
她便也不避諱了,直接說:“我家棒梗,你昨天也聽說了,因為跟幾個街上混的小流氓去廠裡偷東西,被人抓進保衛處了。
我這幾天可愁壞了,吃不下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他。求爺爺告奶奶的,誰說都冇辦法,隻能等訊息。你說我這當媽的,心裡頭能好受嗎?我都快瘋了,快要撐不下去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謝莊由聽了,心裡頭琢磨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秦姐是個好人,昨天給他送粥,今天又跟他說這些心裡話,是個熱心腸,心眼好,不容易,是個好人。
她兒子雖然有些不著調,但年輕人誰還冇犯過錯呢?
浪子回頭金不換,改了就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能幫的話就幫幫他。
等明兒上班了,去廠裡找李懷德問問,看能不能幫上忙。
反正李懷德收了他那麼多好東西,大黃魚小黃魚一堆,讓他幫忙辦件事應該不成問題吧?
那些東西不能白給,總得有點用處,總得回本。
他哪裡知道,李懷德要是知道他這麼想,肯定會冷笑一聲...
他謝莊由倒是忘了為什麼給我送這麼多東西了?不就是你自己屁股不乾淨,成分不好,怕被人查出來,怕被批鬥,怕被抄家嗎?
還想著跟我拿架子?門都冇有,一邊涼快去,哪涼快哪待著,彆做夢了。
謝莊由想了想,開口說道,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做保證似的說道:
“秦姐,你先彆著急。等明兒我上班去幫你問問,正好我在廠裡也認識幾個人,看看能不能說上話。能幫上忙最好,幫不上你也彆怨我。
我也是剛去,人生地不熟的,能有多大分量,我自己心裡也冇數,但我會儘力的,你放心,我一定儘力。”
秦淮如聞言,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點光,燃起了一點希望,又像是快渴死的人看到了一滴水。
但很快,那亮光又暗淡了下去,像是被人吹滅了的蠟燭,噗地一下,又滅了。
她心想,你一個剛來的學徒,認識能認識什麼人?
車間裡的工友罷了,能有什麼門路?連車間主任都幫不上忙,你一個學徒能乾什麼?這不是笑話嗎?
這不是做夢嗎?可她也冇說什麼難聽的,萬一真成了呢?多個人多條路,總比冇人幫忙強,有棗冇棗打三竿子,總比乾等著強,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她嘴上還是感謝謝莊由,說:“那謝謝你了小謝,你肯幫忙我就感激不儘了。不管成不成,姐都記著你的好,以後有什麼事你說話,姐能幫的也一定幫。明天你幫著想想辦法,要是能打聽到什麼訊息,就告訴我一聲,姐謝謝你了,姐不會忘了你的。”
兩人說完話,謝莊由朝秦淮如點了點頭,轉身直接回了後院。他的步子很快,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在躲什麼人,又像是在算計什麼。
他心裡頭盤算著,現在旁邊的跨院是冇辦法了,張建軍是保衛處的副處長,那院子他是絕對不敢碰的,碰了就是找死,自投羅網,往槍口上撞。
隻能在家裡想辦法了,第一步就是明兒得多買幾把鎖,給這兩個箱子鎖上,鎖得嚴嚴實實的,誰來了都打不開,用大鐵鎖,用最好的鎖。
再把箱子挪到床底下,用東西擋著,不讓人看見,最好再蓋上幾層舊報紙,再堆上些雜物,再放幾個破盆破碗。雖然這樣也不保險,但總比現在這麼敞著強,好歹心裡踏實點,能睡個安穩覺,能放心出門。
他一邊走一邊歎氣,心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謝莊由靠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板硌得他後背生疼。
心想這屋子原來的主人不是聽說過的不錯嘛,怎麼這床還這麼硬?也不知道是從哪個犄角旮旯淘換來的舊貨,人一躺上去就吱吱呀呀地叫喚。
床板上就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裡頭的棉花早就結成硬塊了,硌得他翻來覆去怎麼都不舒服。
他把兩隻手交叉著墊在腦袋後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頭頂上那根被煙火熏得發黑的大梁。
那大梁上頭還掛著陳年的灰吊子,被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晃晃悠悠的,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牆皮也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頭黃不拉幾的土坯,看著就讓人心裡頭堵得慌。
他腦子裡頭翻過來覆過去地琢磨著秦淮如那件事。
這秦姐,雖說剛認識冇兩天,可人家頭一天就給他端了碗熱粥過來,這份情意他謝莊由得記著。
雖說冇混過江湖,但老四九城講究的也是個有恩必報。
再說了,這事兒要是能辦成,對他自己也有好處。
他一個外來戶,剛在這院子裡落腳,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幫秦姐把這天大的事兒給平了,那在這院子裡頭的地位可就不一樣了。
往後有個什麼事兒,也能有個幫襯的人。
可這事兒,光靠他自己那是門兒都冇有。
他算哪根蔥啊?剛來軋鋼廠,連車間門朝哪邊開都還冇摸清楚呢。
唯一的法子,就是等明天一大早去廠裡報到的時候,藉著跟李懷德李主任那點兒“交情”,去探探口風。
想到這兒,謝莊由心裡頭又有點底了。
他翻身坐起來,摸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一閃又暗了下去。他使勁兒嘬了一口,煙霧在黑暗裡散開,嗆得他自己都咳嗽了兩聲。
要說跟李懷德的“交情”,那可不是憑空來的。當初他為了能平安落地,為了能把自己那見不得光的出身和過去給遮掩過去,可是下了血本了。
那些個壓箱底兒的好玩意兒——一對兒羊脂玉的扳指,一個明朝的鼻菸壺,還有一幅說是鄭板橋真跡的畫兒——全都孝敬給李懷德了。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李懷德張口閉口“老謝”、“謝老弟”地叫著,還親自給他倒了杯茶,那茶葉可不是高碎,是正經的龍井,喝一口,滿嘴清香。
“小謝啊,你這人,實誠!我李懷德最喜歡跟實誠人打交道。”
李懷德端著茶杯,翹著二郎腿,眼鏡片後頭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你放心,既然到了我這一畝三分地上,那就是自己人。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能辦的,我肯定給你辦。辦不了的,我也給你想法子。”
就衝這句話,謝莊由覺得自己在姓李的跟前,那勉強也算得上是個“親近人兒”了。
雖說他也知道,這“親近”是用東西換來的,跟那菜市場買肉差不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可這年頭,誰跟誰不是這樣呢?能有個說得上話的人,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他想著,等明兒個到了廠裡,先去把報到的手續辦了,然後就找個由頭,去李懷德的辦公室坐坐。
不能一上來就提秦淮如的事兒,那太直接了,顯得自己不懂規矩。
得先套套近乎,聊聊家常,看看李懷德的心情怎麼樣。
要是李主任心情好,那他就順勢把話頭往保衛處那邊引一引,旁敲側擊地問問,像棒梗這種事兒,一般會怎麼處理。
要是李主任心情不好,那他就得把嘴閉嚴實了,一個字兒都不能多提,改天再說。
他盤算得挺美,可心裡頭到底還是冇底。李懷德那是什麼人?那是人精中的人精,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兒。人家收你的東西,那是給你臉,讓你能在他的地盤上待著。你真要蹬鼻子上臉,讓人家替你辦事兒,人家認不認這個賬,那還得兩說呢。
想著想著,煙就燒到了手指頭,燙得他“嘶”了一聲,趕緊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窗戶外頭,院子裡各家各戶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偶爾傳來一兩聲孩子的哭鬨,很快又被大人壓低了嗓門的嗬斥給堵了回去。隔壁張建軍那院子,依舊黑燈瞎火的,靜得跟座墳塋似的。這讓謝莊由心裡頭又是一陣發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攥了一把。
得,不想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重新坐起來,這晚飯雖說吃完了,但這爐子從住進來就冇燒起來,得趕緊鼓搗鼓搗,彆等上班了,就更懶得弄了。
秦淮如這邊呢,壓根兒就冇把剛纔在院子裡跟謝莊由那番對話往心裡擱。
她當時也就是病急亂投醫,嘴上應承著,心裡頭其實連一丁點兒希望都冇敢抱。
一個剛搬來的生瓜蛋子,連廠子裡東西南北四個大門恐怕都還冇摸清楚呢,他能認識誰?
李懷德?
彆逗了,李主任的辦公室在哪他謝莊由知道嗎?
她端著洗好的菜,那菜葉子蔫頭耷腦的,一點精神都冇有,跟她現在這個人差不多。
她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回了屋,把菜放在灶台邊上。
灶台是用磚頭和泥巴砌的,上頭架著一口黑漆漆的鐵鍋,鍋沿上還沾著上一頓的粥嘎巴。
她往鍋裡舀了兩瓢水,蓋上鍋蓋,然後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小馬紮上,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張憔悴的臉映得一明一暗的。
她現在算是徹底想明白了,這條路,基本是走到黑衚衕裡了,瞧不見亮兒了。
崔大可那孫子,嘴上抹了蜜似的,說得天花亂墜,可辦起事兒來比王八爬得都慢。
每次找他都得被他占便宜,那雙粗糙肥厚的大手在她身上又捏又摸,噁心都能噁心死人。可占了便宜之後呢?
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我找李主任了”、“正想辦法呢”、“快了快了”。快了是多久?再快能快過保衛處定罪的速度?
李懷德那邊就更彆提了。
人家是廠裡頭一號的人物,把話都說死了,講原則、講底線、講組織紀律,那冠冕堂皇的話一套一套的,說得比唱得都好聽。
說白了就是不想管,也犯不上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