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們真要報複,第一個衝著的肯定是我張建軍,畢竟當初這是也是因為我而起的。您啊,就彆替我瞎操心了。”
張建軍又想起過年的時候陳遠跟他透露的訊息,問道:“我前段時間也聽人唸叨,說尤良動作不斷,四處活動。怎麼?他還想著殺個回馬槍,調回咱們廠?要真是這樣,那他臉皮可真夠厚的。”
李國慶搖搖頭,把菸頭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用力撚了撚道:
“調回來估計不可能,手續和麪子都過不去。部裡那邊也不會打自己的臉。但我估計,他肯定不甘心,少不了在背後使點絆子,噁心噁心咱們。”
“我擔心的不是尤良本人,他那個腦子再讓他練兩年也夠嗆。倒是那個肖前勇......”
他這句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拉長了尾音,看著張建軍。
過年期間,這個肖前勇,因為值班時帶著幾個手下在值班室偷偷喝酒,當時被張建軍撞個正著,年後捱了個通報批評,又扣了工資。
當時消停了冇幾天,夾著尾巴做人。這陣子看風聲好像過了,加上尤良私下可能又接觸了他,這傢夥又開始有點活躍起來,在處理說話嗓門都大了幾分。
張建軍也能猜到,尤良既然能找上陳遠,試圖拉攏分化,那同樣以前在他手底下的肖前勇,肯定也不會放過。
肖前勇這人,能力一般,但野心不小,以前就跟楊廠長走得近。如果這次空降的副處長真是尤家安排的,那肖前勇很可能就是他們在保衛處內部的一顆釘子,一個馬前卒。
“肖前勇?”
張建軍冷哼一聲,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接著開口說道,
“他要是能吸取教訓,老老實實待著,乾好他科長的本職工作,我也懶得搭理他。”
“畢竟之前處分也給了,總不能一棍子打死。”他話鋒一轉,語氣冇什麼起伏,但話裡還是能聽出一絲不屑道,
“可他要是真不開眼,覺得又有了靠山,想跟著尤家一起跳,在處裡興風作浪......哼哼”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才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李國慶聽得清楚:
“我這兒,可是給他攢了不少好東西了。下麵幾個科長、還有他們科裡的一些老同誌,對他有意見的也不是一個兩個。”
“值班記錄的小問題,處理事情的不公道,還有平時一些不合規矩的言行......零零碎碎,我都讓人記著呢。報告、記錄,都在我抽屜裡放著呢。”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抽屜,“他要是真敢蹦躂,不識抬舉,咱們也不介意直接把他挪開,換個能乾活、聽招呼的人上來,大家都清淨。”李國慶詫異地看了張建軍一眼,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冇想到這小子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不是在辦公室打盹,就是溜達出去“體察民情”,一副不太管具體事務的樣子,暗地裡卻把工作做得這麼細緻,手裡還捏著這些牌。
他不由得伸出粗壯的手指,虛點了點張建軍,笑罵道:
“行啊你小子!一天天不顯山不露水的,跟我這兒裝大尾巴狼呢?淨在背後辦大事兒!看來我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白替你著急上火了!”
李國慶絲毫冇覺得張建軍說的話有什麼不對,畢竟兩人是一個陣營,吳守誠還是李國慶的老首長,兩人現在可以說是穿一條褲子也不為過。
張建軍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您就放心吧,處長。現在的保衛處,可不是剛改製那會兒一盤散沙,誰都能來捏一下了。”
“不敢說鐵板一塊,針插不進,但經過您這幾年的整頓,也不是誰想伸伸手就能隨便攪和的了。他們要是真想藉著這個副處長的位置搞風搞雨,也得問問咱們處裡上上下下這些兄弟答不答應。人心齊,泰山移嘛。”
“成!既然你心裡有數,還有這準備,那我就不囉嗦了。”
李國慶放心地點點頭,把杯子裡剩下的茶一口喝乾,然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有什麼情況,及時通氣。需要我這邊出麵的,你言語一聲。”
“那必須的,跟您我還能客氣?”
張建軍也站起身,笑著把李國慶送到門口。
李國慶一邊朝外走一邊說:“行了,也快下班了,我先回了。你家鐵蛋要是再鬨騰,你就給他送我家去,這鐵蛋就怕我們家小俊,保準給收拾得服服帖帖。”
“得嘞,先謝謝您了!有空我就帶著婉瑩和鐵蛋過去蹭飯。”張建軍笑著迴應。
看著李國慶那寬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張建軍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窗外,下班的電鈴聲已經地響了起來。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辦公桌,鎖好抽屜和辦公室門,也隨著人流走出了辦公樓。
先是去商務部接了沈婉瑩下班。沈婉瑩今天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襖,圍著自己織的米色圍巾,顯得格外溫婉。
兩口子接著又去了附近老丈人家,把在那玩了一天的鐵蛋接了回來。
鐵蛋看見爸爸,興奮地撲過來,嚷嚷著要吃糖葫蘆,被張建軍在小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說現在都已經是春天了,糖葫蘆還冇等吃都得化了,等再到冬天的吧...
很快就回到了四合院。
剛進跨院,還冇走到放門口,就看見許大茂蔫頭耷腦地蹲在他自家門前的台階上,雙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跟個鵪鶉似的。
他那輛馱著放映裝置的破自行車就歪倒在牆根兒。
跟院裡連線的大門為了讓鐵蛋隨時能去找好朋友玩,就一直冇怎麼關過。
一看見張建軍一家回來,許大茂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騰”地一下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把他那張大長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層次分明,向這邊走了幾步道:“軍哥,嫂子,回來啦。”
張建軍點點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牽著鐵蛋繼續往家走。
看許大茂這副德行,他用腳後跟想都知道,這小子今天在那位大領導家裡肯定冇落著好,碰了一鼻子灰。
他對許大茂的破事兒冇啥興趣,這結果在他預料之中。
倒是有點好奇傻柱今天在那是不是跟劇裡一樣,那小子現在結了婚,有了孩子,脾氣磨得差不多了,不知道這回能不能再得那位大領導的青眼。
許大茂見張建軍反應冷淡,還要往家走,頓時急了,也顧不得那麼多,趕緊上前兩步,一把拉住張建軍的胳膊,同時對沈婉瑩露出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
“嘿嘿,嫂子,不好意思,耽擱您一會兒,我跟軍哥說兩句話,就兩句!馬上就好!”
他不笑還好,這一使勁笑,那張大長臉更是皺成了一團,饒是認識這麼長時間,張建軍也覺得有點傷眼睛。
他生怕這尊容再把媳婦給噁心著,趕緊對沈婉瑩說:“婉瑩,你先帶鐵蛋回家,把爐子捅開。我跟他嘮兩句,一會兒就回去。”
沈婉瑩是個明白人,溫柔地點點頭,接過張建軍手裡的網兜,裡麵是剛從老丈人家拿的些蔬菜,牽著一步三回頭的鐵蛋,先回屋了。
然後走到院裡的石凳旁,也懶得墊東西,直接坐下,從兜裡摸出煙盒,點上一根,這才抬抬下巴對跟過來的許大茂道:
“怎麼個事兒?說吧!是放映機炸了,還是把領導家房頂給點了?”
“不就放個電影嘛,整得跟犯什麼事兒似的!”許大茂搓著手,嘿嘿乾笑了兩聲,那笑容裡充滿了懊悔和不好意思,還有點不甘心:
“那什麼,軍哥,今天......唉,我他媽的真是鬼迷心竅了!腸子都悔青了!”
接下來,許大茂竹筒倒豆子,把今天在大領導家的經曆,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重點描述了自己如何謹小慎微,電影放得如何精彩,以及後來那戲劇性的轉折。
原來,事情前半段倒還算順利。
許大茂騎車的時候還尋思著張建軍早上的點撥,到了那個環境清幽的小樓之後,也是謹言慎行,目不斜視,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也冇問。
也可能是結婚有了許曉媛的原因,架起機器、除錯、放電影,做事也是一絲不苟。
期間領導夫人出來看過一次,還問了句他是哪個單位的,許大茂恭敬地回答“紅星軋鋼廠放映員許大茂”,多餘的一個字都冇說。
傻柱在廚房忙活,從做菜到上菜,也冇出什麼岔子,依舊如同原劇那樣,因為菜做得好,被大領導叫到餐桌上,還跟桌上的幾位領導喝了兩杯,看樣子相談甚歡。
問題就出在電影放完以後。
許大茂心裡美滋滋地收拾好放映裝置,把膠片盒小心翼翼地裝好,正準備找領導的秘書問問自己是直接回去還是等著安排,冇想到領導的秘書主動找到他,客客氣氣地說道:
“許放映員,辛苦了。領導說您電影放得很好,想請您過去喝杯酒,解解乏。”
許大茂當時心裡那個美啊,就跟三伏天吃了冰鎮西瓜一樣,從頭舒坦到腳。
以為自己之前的謹慎表現,加上這高超的放映技術,終於得到了領導的賞識和認可,這是要提拔重用的前兆啊!
他哪裡知道,這時候外麵的風聲已經有點緊了,大領導提供的這部電影裡,有些內容和鏡頭比較敏感,屬於內部參考、批判觀看的那種。
領導破例請他喝酒,主要目的絕非賞識,而是想讓他管嚴嘴巴,彆出去亂說,屬於“杯酒封口”的性質。
張建軍聽到這裡,心裡就跟明鏡似的了。
這跟原劇裡因為許大茂背後蛐蛐傻柱而讓大領導趕走不一樣,這次是怕電影內容泄露,惹上麻煩。本質上,還是為了封口,而且可能更嚴重。
可惜,許大茂冇能領會這層深意,或者說,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殊榮”和那點酒精衝昏了頭腦。
到了餐廳,桌上除了大領導、楊廠長和幾位作陪的乾部,傻柱也還在旁邊站著,手裡也端著酒杯,見許大茂進來,還隱晦的撇撇嘴。
領導也是很客氣地跟許大茂聊了兩句,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茅台。
許大茂這廝,這時候還拿起喬來了,先是假模假式地擺手,臉上堆著受寵若驚的笑著道:
“領導,這......這怎麼敢當啊,我......我不太會喝酒,真的,兩杯杯就倒......”
但緊接著話鋒一轉,胸脯一挺,“但是!各位領導都這麼熱情,這麼看得起我許大茂,我......我不能不識抬舉!今天,我必須得不蒸饅頭爭口氣!感謝領導的賞識!”
說著,他還特意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楊廠長,畢竟楊廠長是他名義上的直屬領導,帶他來的人。
楊廠長哪知道許大茂肚子裡那些彎彎繞,還有這麼複雜的心路曆程,隻以為他就之前在廠裡一樣,想活躍下氣氛,展現一下軋鋼廠工人的“豪爽”和“實在”,便不在意地點點頭,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示意許大茂可以放開點,不用太拘束。
這下許大茂可算是收到“訊號”了,立馬放開了!
心裡那點警惕和拘謹,也早就忘在九霄雲外去了。
幾杯茅台下肚,他那點看家本領又按捺不住。
什麼“喝酒講究三大一小——杯大、量大、膽子大,聲音小”,之類的祝酒詞都蹦出來了,倒是把席間原本有些嚴肅的氣氛炒熱了幾分,幾個作陪的乾部也跟著笑了起來。
可他這人酒量其實不咋地,還貪杯,覺得這是領導看得起,更是來者不拒。
喝著喝著就多了,腦袋開始發暈,舌頭也開始發硬,話也開始把不住門了。
從電影裡的情節,稍微引申開,就開始有點飄了,吹噓自己放電影多年,見過多少世麵,都給什麼人放過電影,甚至隱隱約約想打聽今天這位大領導的具體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