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逢亂世,但青州依舊沿襲了長安的治下規製,每日自日落前閉市,次日五更開市。
趕在落日餘暉如金一刻,見溪在門上掛了鎖,仍記著昨日明窈說的,要買一棵石榴樹的事。
雅集巷中有一間專門售賣花果樹木的鋪子,店主人是個年歲約莫四十上下的男人,正精心打理著手中的牡丹,見到三人進來,忙用深色的襜衣擦了擦手,笑著問:“三位貴客可有什麼需要的?”
見泉回以同樣的笑容,客氣道:“我家姑娘喜愛石榴樹,店主人可有品質上佳的石榴樹苗?”
店主人臉上露出難為情的神色,正當三人以為店中冇有石榴樹苗時,店主人解釋道:“這兩年青州喜好石榴樹的人家不多,在院中栽種牡丹、海棠、羅漢鬆、銀杏樹的倒是多些,我這裡確實有幾株石榴樹苗,隻是不瞞姑娘說,算不得品質上佳,不過也無甚蟲害,姑娘若不是非石榴樹不可,不妨看看彆的?”
“無妨。
”明窈也不失落,隻是溫和開口:“還麻煩店主人帶我們前去看看。
”
選了一株翠綠濃懋的石榴樹苗,明窈看著店主人栽種的牡丹芙蓉都不錯,各樣式又選了些,隻待明日店主人帶著人前去移栽。
回家走了一路,見泉見溪手裡的東西便一步比一步多,見泉左手提著一隻燒鵝一包果子,右臂抱著裝著話本的匣子;見溪左臂彎裡抱著花瓶,右側小籃子裡放著葵菜、蘿蔔,回家路上見周家夫婦還未收攤,明窈還未等上前,眼尖的周大嫂便隔著人群遙遙同三人打招呼。
周家夫婦以賣豆腐為生,這會兒還未收攤,明窈看夫妻倆這會兒不算忙,便笑著道:“看來我們今日有口福了,大哥大嫂這豆腐做得極好,煩請幫我包上兩塊。
”
“不是我說,”周大嫂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坊裡坊外,我們家的豆腐可是出了名的好,有口皆碑,大嫂給你挑兩塊好的,晚上回去和見泉見溪都嚐嚐。
”
周大哥話不多,手腳麻利地收整鋪子外的東西,見周大嫂這樣說,忙道:“瞧你,這樣多來往的人,也不知道謙虛些。
”
可是眼裡唇邊分明帶著笑,哪有一點苛責的模樣。
兩塊豆腐不過幾文錢,明窈從錢袋裡拿出銅錢,周大嫂卻忙推拒:“大家是隔著一道院牆的鄰居,兩塊豆腐帶回去吃便算了,不用給錢。
”
明窈將錢放在攤位上,接過周大嫂包好的豆腐,解釋道:“大嫂這是說的哪裡話,雖說咱們是鄰居,可您和大哥做的是生意,哪有吃了您的豆腐還不給錢的道理,若是這樣,以後讓我與弟弟妹妹可怎麼再來?”
她語氣輕,人也溫柔和善,說出來的話卻讓人難以否定,周大嫂不再多猶豫,將銅錢收進了荷包裡,又問道:“今日醫館開張,生意如何?”
“上午來了位阿婆,下午有兩個娘子過來看婦人之症,算一算今日有三個病人。
”
實在算不得多,許是怕明窈心情低落,周大哥與周大嫂對視了一眼,連一向不善言辭的周大哥都笑嗬嗬說道:“姑娘是心善之人,病人少,便是康健的人多,這也是好事。
”
明窈笑應。
晚間飯食費不得太多功夫,見泉麻利地做了臘肉炒筍片、葵菜小炒,自周家夫婦處買的豆腐用來做了鯽魚豆腐湯,伴上買的燒鵝與果子,又是一席煙火飯。
明窈畏暗,自幼時起,家中便總是溫暖明亮的,用暮食前見溪點好了小院裡的燈籠,叫人心裡生出了一陣陣溫融的暖意。
兄妹二人正給明窈搭著鞦韆架,明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細細擦著老翁留下的匣子。
“從前在家中,咱們也算是把長安有名的話本子和傳奇傳記都看了一遍,姑娘快看看,那老翁可留下什麼特彆的?”
這匣子說重不重,裝了約莫有十數本書冊,明窈怕汙了紙張,淨過手又擦乾才儘數取出,明窈翻看匣子中各式有些陳舊的書冊,便知老翁所言不虛。
“《銅鏡記》、《柳毅傳》、《消仙集》……”明窈翻著書冊,不由得想起十三四歲時,榻邊燃著一盞燭火,窩在被子中看話本子的時光,“這些家中也有孤本,都是看過的。
”
見泉將鞦韆繩結打的極緊,雖背對著明窈,但想起舊事還是笑起來:“我和見溪識得的字,全用來半夜看話本了。
那會兒跟著姑娘一起迷上了看傳奇,姑娘白日裡跟著郎君和夫人學醫,我與見溪跟著護院們習武,晚上尋一盞油燈在被子裡偷偷看傳奇。
咱們三人一連十幾日都冇什麼精神,嚇得郎君以為是不是病了,還是夫人最瞭解姑娘,一日半夜將咱們抓了現行。
”
過去充滿了太多溫情的時刻,明窈左耳聽見溪說見泉太麻煩,右耳聽見泉說見溪繩結打得不漂亮,笑著翻著書冊時,纖細的指卻停了下來。
這傳記做的格外精緻,淡青色的錦緞函套,繡著一片開著正旺盛的石榴花,右下角蓋著一枚印章。
《青燈驚鴻案》——鬆窗客著。
她的笑意凝在唇角,一貫如潭水般平靜的心緒忽然激起一陣陣漣漪,指尖是連自己都難以察覺的顫,久久無法下落。
那時候陸中羲十六歲,她十四歲,既算不得什麼大人,卻也不能說是孩子,陸明兩家關係一直都好,當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情誼。
陸父原是書院的夫子,後得了癆病,家中雖有薄產,但陸中羲一貫有遠慮,早早知道往後怕是要入不敷出,連明家銀錢上的恩惠都不願承,更遑論其他人。
明窈看在眼裡,知道他自有傲骨,最後思來想去,想到陸中羲與她在石榴樹下看謎案傳奇的時候常說,若他們二人是這撰書的作者,案情設定得一定更為精彩巧妙。
陸中羲才思敏捷,落筆生花,明窈擅抽絲剝繭,懂生死病理,於是幾月過去,陸中羲與明窈就這麼帶著未定名字的書稿一卷與書商碰麵。
書商是個二十出頭的姐姐,姓季,生的端莊雍容,眉眼裡有著陸中羲與明窈冇有的乾練精明,但對他們倒是和善,並未因為要麵對的是兩個年歲不大的少男少女就輕視起來,生意人眼光毒辣,讀了卷冊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爽快給了陸中羲一錠金子作為定金。
那一年,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間時見子初成。
《青燈驚鴻案》也是在這樣的春日裡,悄無聲息地發售於長安的書局中。
少男少女藏不住心事,待閒來無事時一對小兒女便在書局裡假裝挑挑選選,實則豎起耳朵聽著大家對《青燈驚鴻案》的評價。
陸中羲倘若無心仕途,做生意也一定是箇中高手,除了完稿的酬勞,在書契中還約定,倘若《青燈驚鴻案》比約定的更為暢銷,季娘子需得分一成利給他。
不過三個月,季娘子便按著書契時的約定,隻多不少地付了陸中羲足夠的金銀。
而後,陸中羲全力準備科考,鬆窗客隻曇花一現。
他是遲早入朝為官的人,為著不教以後旁人尋了錯處,就連家中最親近的人,都不知曉名噪一時的鬆窗客就是陸中羲。
而這隻是他們相識的漫長歲月裡的一段記憶,獨屬於陸中羲和明窈之間的秘密太多,隻是可惜,離開長安時,她與阿羲不歡而散。
這一夜,明窈久違地有些難以入眠。
點了燈,明窈坐在書桌前,春夜微涼的晚風吹動燭影,案上榴花忽明忽暗。
那時候他們太年輕,不知道一對小兒女的命運早就不由己。
自明窈及笄後來家中提親的人都怕要踏破了門檻,明家雖是商戶,但家底頗豐,明窈容貌品性又屬極佳,明父明母不知拒絕了多少媒人,迎來送往,說是熱鬨也不為過。
陸中羲與明窈看在眼裡,也覺得頗為困擾,陸中羲認真地問明窈:“窈窈,你可信我一定能高中?”
“信呀。
”明窈也認真地迴應陸中羲,“我自然是相信的。
”
陸中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方纔輕不可聞地說:“他們都不及我好。
”
“什麼?”明窈恍若不覺,偏頭看向陸中羲,“阿羲,你說什麼?”
陸中羲卻不肯再重複,他的個子已經比明窈高上許多,少年的身體清瘦卻堅直,清雋端正的麵容上難得有了些不悅的情緒,隻揮揮衣袖,抿著唇轉身離開,“窈窈,我回去溫書了。
”
明窈在他身後,秋日寒意漸深,看陸中羲一步一步踏碎枯葉,肩膀手臂都緊緊繃著,一副心情不大好的模樣。
她無聲笑起來。
方纔的每一個字明窈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羲。
”明窈揚聲喊住陸中羲,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忽然站定,人卻不肯轉過身來,也不知道是陸中羲是和他自己置氣,還是和那些不斷上門提親的人置氣。
明窈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到他身邊,輕輕牽住他的衣袖,“我知道。
”
她睜著一雙澄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唇角揚起來漂亮的笑意,“我知道他們都不及你好,所以,不要惱自己,也不要惱彆人。
”
少年眼角眉梢似春風化雨,一瞬間冰霜全融,看著明窈牽住自己衣袖的手,耳根悄悄爬上了紅。
“好啦。
”明窈收回手,臉頰也帶了些粉色,“快回去溫書吧,彆亂想,明日我給你帶桂花糕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