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回成策軍海州一役大勝的訊息已經是八月。
青州歸入成策軍轄下已過數年,自海州傳回的訊息迅速傳遍了青州城,極大地安定了治下的民心。
為此,州府特地放出佈告,八月十五中秋節當日青州不閉坊,全城百姓共襄此戰勝舉。
再盛大的集會,於明窈而言,都不若八月十五這一日,見溪十五歲的及笄禮來得更為重要。
她還記得阿爹阿孃從善堂中第一次將見泉和見溪帶回家中時,自己正在院子裡盪鞦韆,兩個年歲比她還小的孩童一左一右地站在明窈麵前,見泉牽著見溪,兩雙眼睛裡透著怯生生的光。
府中管家福伯蹲了下來,寬厚地說:“這就是姑娘。
往後你們就跟著師傅習武,好好保護姑娘。
”
福伯的一句話,從那時起,就成了見泉與見溪此生唯一的信仰。
從此吃飽穿暖,屋頂有瓦,再不受到苛待,還練就了一身的本事。
轉眼已是十年。
八月十五這一日天剛矇矇亮,明窈便起了身,因著守孝三年,即便是正服的衣裙,也隻是清清淡淡的顏色,素淨得像是院子裡的晨露,走進見溪房間時,見她正被見泉按著,穿著月白色的仙紋綾,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難得在冇心事的見溪身上見到既緊張又期待的神色,明窈笑著走到她身邊。
見溪看見她,當即便想從鏡子前麵站起身,明窈止住見溪的動作,看著鏡子裡的見溪,抬手正了正她的髮髻,柔聲說:“笄禮需要的東西都備好了,隻等吉時到了。
”
吉時定在了辰時三刻,明家的小院不大,但正廳被明窈佈置得妥妥噹噹,北牆之下設了一張香案,供著瓜果和清茶,明窈親手在素帛上提了笄禮大吉四個字。
雖然一切從簡,但該有的禮節卻不能少,見溪站在廊下,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稚氣,站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腹前,收起往日的頑皮。
這個年紀比她還要小上三歲的小女孩,曾經為她攔住刀劍,擋住暗害,明明是愛吃愛玩愛鬨的性子,可是碰上她的事情,從未掉以輕心。
明窈鼻尖一酸,眼睛裡幾乎要滲出盈盈的淚光來,想到今日是好日子,忍了又忍,將自己的淚收了回來,溫柔疼愛地看著見溪說:“小妹見溪,年方十五,今逢吉旦,行及笄之禮。
”
*
海州雖為虎威軍的海防與漕運之地,但成策軍此次出征戰術縝密,行動迅速,各隊人馬在戰場之上配合極為默契,攻打海州猶如探囊取物,僅用了不到五天便攻下海州,也打了梁臨陽一個措手不及。
自去年接連被大裕和虎威軍重創,成策軍整兵休養之餘,等待這一場提升士氣、穩定民心的戰役已經許久,更何況謝熠六月又曾遭受梁臨陽暗殺,謝熠派了手下可用之人接管海州後,下令大軍即刻整軍回到青州,務必趕在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之前回到青州,與民同慶。
葉飛雲與宋成裕一同駐守青州,終於在八月十五當日午後等到了謝熠率大軍回青州的訊息。
他的甲冑上還凝著些血跡與塵土,立在白日青天之下,身後旌旗獵獵的得勝之軍還有著從戰場上下來的狠勁兒。
越川上前牽馬,謝熠隻略一點頭,便步履沉穩地踏入中軍大帳。
一入帳中,麾下精銳的得力乾將們齊齊單膝跪地,中軍大帳之中頓時聲響如震雷:“恭賀主公大捷!”
“起身。
”謝熠坐在最上首,麵容依舊冷峭,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對著下首的眾人道:“你們應當都收到了海州一戰的捷報,如今我已任新的刺史接管海州,祝賀的話暫且不必提。
我要說的,是此次我軍的傷亡情況。
”
謝熠指尖輕叩案幾,越川手中拿著卷冊,隨即朗聲對眾人稟報道:“此次成策軍共陣亡七百三十五人,重傷一百一十七人,現都在海州的醫帳中救治。
”
越川稟報完,謝熠繼續道:“今天是團圓日,可我成策軍中傷亡之士,卻無法與家人團聚。
我在海州已經命人將陣亡的將士們登記造冊,但還需逐一登記籍貫和家人,傳下去,此次的撫卹加倍。
至於在海州的重傷者,優先用藥,凡救回一命的軍醫與看護,都要記功行賞。
葉將軍,此事便由你負責。
”
葉飛雲起身抱拳行了一禮:“是!”
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奏報,凡葉飛雲與宋成裕能處理的,也斷然不會再呈到他麵前來,撿了最重要的幾項事聽,等諸將退下去後,謝熠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越川為謝熠呈上了一杯提神的濃茶,連日奔波操勞,謝熠休息了隻不到一個時辰,便換了正服,梳洗了一番後離開營帳。
今年中秋夜宴分彆在兩處設辦,前半場謝熠在成策大營犒賞大軍,隨後由葉飛雲在此處繼續代替謝熠與將士們不醉不休。
而謝熠則馬不停蹄地趕往青州城頭,赴士族官宦及其家眷的後半場筵席。
青州高峻的城牆沿著河岸的走勢而修建,站在臨靠水河的城牆上,能清晰地望見河畔的夜景。
城樓頂部的寬闊平台鋪著素色的氈毯,兩側排開數張梨花木的案幾,前來赴宴的士族子弟和官宦及家眷們分彆落座。
謝熠到時,已有宋成裕在此處為他打點一切。
謝熠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從田坳間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毛頭小子,如今成策軍起事立業不過七年,正是用人收心的關鍵時候,因此每逢節慶之日,與麾下的世家高官和眷屬們同席而坐,筵席言笑都關乎著人心向背,謝熠絕不輕忽。
城牆之上的青磚被今夜的月色照得泛著冷光,伏康與越川站在謝熠身側,見謝熠與權貴們觥籌交錯,伏康謹慎地觀察著席間每一個人的動向,右手握著劍柄,生怕席間有人對謝熠不利。
他與越川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還是個小愣頭青的時候便跟在謝熠身邊,去歲被謝熠派去海州刺探軍情,直到此次謝熠攻下海州後才繼續回到謝熠身邊,許是在海州養成的謹慎習慣,自回到成策軍後,伏康的心絃總是緊緊繃著,越川見狀,湊過來低聲說:“不必這麼緊張,能在此處宴飲的人,都是宋將軍和主公細細篩過的人,鬨不出什麼大事。
”
伏康也知道自己似乎有些過於緊張,但城外蜿蜒的河邊聚集了不少商販,城中百姓來來往往,擔心其中魚龍混雜,伏康還是道:“下麵的佈防如何?”
越川抬手掩麵,機靈地開口:“每一個擺攤的商販都是提前登記在冊的,你瞧著城中百姓雖然來來往往,但其中每隔二十步便有咱們衣著常服的中軍衛,城牆之上弓箭手各個整裝待發。
我敢打包票,若是真有異動,最多半刻鐘就能將人拿下。
”
聞言,伏康的心稍稍放鬆下來。
酒過三巡,謝熠憑欄而立,天上掛著一輪圓月,明亮又皎潔,他的雙臂垂在城牆之上,指尖懸著的酒杯中漾著細密的酒花,投下一個小小的月亮影子,影影綽綽,他的視線自上而下瞧去,月影混雜在城下的燈火中,竟有些月色為燈的意味,照亮了青州綿延的河岸。
身後的士族和官吏們一起圍坐宴飲,興致起來時作詩聲此起彼伏,不時傳來一陣陣滿座喝彩聲。
他的酒量是在青石嶺上的成策堂中練就的,那時候剛剛起事,他雖是統領,年歲卻不大,凡事都要鎮得住眾人,即便是足智多謀,驍勇善戰,但最初也曾受到幾個年歲大的手下故意灌酒。
如今再冇有人敢灌他的酒。
背後的案幾上擺放著幾隻托盤,酒的醇香混著菱藕和石榴的清甜吹到謝熠鼻尖,風吹起來了他許久不曾浮現的舊事,也吹得他也起了有些醉意。
中秋人團圓,他形單影隻多年,身旁卻再無親人。
城下的百姓們扶老攜幼地在河邊兩側遊玩,謝熠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人,赤手空拳地走到今日,為的就是解救蒼生於水火之中,自然懂這份太平有多金貴。
他起事本就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像今夜這般,不必再朝不保夕,惶惶求生。
這樣的念頭從起事的最初就開始像根一樣,紮在謝熠的骨血裡,從未動搖過。
謝熠自認不是個偽善的人,他自幼生活在無權無勢者任人宰割的環境之中,所見的高位者無不昏庸無道,他知道唯有手中握著實實在在的權勢,才能把這不公的世道往正裡扳。
他要守住此時成策軍下轄的萬家燈火,他也要握住天下權柄。
正道與野心在他謝熠這裡,從來就不是相悖之詞。
想到那個總是溫柔的,剋製的,毓秀的明窈,如今也在自己的治下安穩太平地行醫定居,緊俏的風吹醒了他眼底的溫軟。
此時的她在做些什麼?
一去數十日不見,想來時常在她身邊的那對少年少女,必不會讓她感覺到孤單寂寞。
想到此處,謝熠忽然覺得此刻無趣起來,身後不知誰張羅著要與宋成裕比一比作詩,一旁有人提著酒壺走到他麵前,再敬上他一杯,謝熠不露聲色地飲下杯中酒,心緒卻在想到明窈後無法攏起來。
河畔燈影浮動,謝熠重新看向城牆之下,慵懶的目光忽然定住,見河畔邊有一道有些熟悉的天水碧色背影。
謝熠凝住視線,看那道天水碧色的影子拿著一盞蓮花河燈,轉過身來是一張隻露出漂亮眼睛的臉,不是明窈又是誰?
河水兩岸星星點點的綠光從蘆葦叢中飛出來,有的螢火蟲停在她鬢邊,明窈彎起眼睛,笑聲幾乎快要隨著晚風飄向城頭。
謝熠輕輕捏緊了酒盞,望著明窈所在之處的燈火與微光,隻消片刻間,他轉過身來,對著筵席之上的眾人揚了揚酒杯:“大營之中還有等我歸去的弟兄們,儘請諸位在此處繼續賞月,宋將軍,替我好好招待。
”
杯中酒一飲而下,謝熠手腕微轉,將杯口朝下,唇邊勾勒出一個落拓瀟灑的笑意,見席間眾人也飲過杯中酒後,這才放下酒杯,神色從容自若地負手離開。
唯有與謝熠極熟識的宋成裕,纔看出他步履穩健中的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