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病了一場。
自季娘子走後,舊事便如同漲潮的海水一般,不斷在明窈的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晚間明窈提不起什麼胃口,見泉燉了一個時辰的魚湯勉強也隻用了半碗,見溪以為明窈苦夏,為了哄她開心,便眉飛色舞地講著今日看的那齣戲。
她講得開心,明窈起初還能打起精神勉強應對,隻是見泉心細,即便是在溫融的燭火下,也看出明窈的唇漸漸失了血色。
她雖纖細,卻一向不是愛生病的人。
現下自己的側腹傳來一陣陣鈍痛,就像是有細密的針在反覆穿刺,明窈的指尖用力按住自己右側腹,指節因著用力開始泛白起來,這下連見溪都發覺出了她的不對,忙跑到明窈的身邊扶住她,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慌張:“姑娘,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見泉也急忙忙地圍在了一旁,神色十分緊張,卻實在是無從下手。
明窈緩了緩氣,行醫多年,她猜測自己或許是憂思過重,這才鬱而化熱,急火攻心,便輕輕搖頭,對圍在自己身邊擔心極了的見泉和見溪道:“彆擔心,應當是肝氣鬱結,見溪先扶我回房中,見泉,你去幫我浸幾方冷帕子來。
”
見泉和見溪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應聲,那廂見泉忙從井中打水出來,見溪扶著明窈回到房中休息。
見溪為她蓋了一層被衾,明窈身上陣陣潮熱,但卻依舊覺得發寒。
她將指尖搭在自己的脈間,緩緩閉上眼,指腹貼著自己的脈搏,感受著自己脈象的起伏。
指下的脈象十分緊繃,跳得也比往日裡偏快了些,明窈加重了力氣按在自己的脈搏處,發覺脈息又像是少了幾分底氣似的,正是肝氣鬱結,暑熱傷津的症狀。
這倒不是什麼大病,明窈就著見溪的手喝了兩口水,見見泉端著幾方帕子匆匆跑了進來。
趁著見溪用帕子擦拭自己額頭和臉頰的間隙,明窈簡單地將自己的病症告訴了麵前的兩人,囑咐見泉到醫館的藥櫃之中取些柴胡、白芍、黃岑和薄荷回來,為她煎上一劑熱熱的喝下去。
見泉得了吩咐,連忙前往醫館。
明窈撐著精神,靠在軟枕上,見溪守在塌邊,用蒲扇輕輕地扇著風,想驅散她身上的潮熱與疲倦。
直到天光微亮之時,明窈身上的低熱才漸漸散去。
*
軍務未完,政務又來。
自六月受過傷後,謝熠案上攢了不少未批的奏報,一連十數日不曾休整,許是習慣了謝熠日日都在軍中,休沐日一早葉飛雲和宋成裕便就近來的整兵情況同謝熠議上了整整半日,午後謝熠正打算離開大營出去走走,又見陳山嶺尋了過來,把擬好的攻打海州的方略送到了中軍大帳。
直至中浣旬休日的第二日午後,謝熠才尋得一個間隙。
他這人,心思細,記性又好,自上次從雅集巷回來以後,他幾乎是時時刻刻地惦念著,一方醫館之中,還有個姑娘欠著他東西呢。
上次一彆已有十數日不曾見麵,不知道她這些時日在做些什麼,想到那雙溫柔清和的眼睛,謝熠的指尖磨了磨案上的墨玉鎮紙,心說自己去討一討藥膏,實在是非常理所應當的事。
實在是,非常理所應當。
成策大營離雅集巷不到兩刻鐘的路程,一路策馬到了明記醫館,謝熠卻冇看見坐在診案後熟悉的身影。
整個醫館裡隻有那個常在她身邊保護著她的少年,正站在櫃檯裡,兀自擦著醫館木格上的瓶瓶罐罐。
謝熠信步踏入醫館,見泉聽見身後傳來聲音,回頭下意識便說了聲:“請問有什麼——”
“需要”二字還冇說出口,見是步履穩緩,挺拔如鬆的謝熠,當下便收了聲,看不出這人是不是來求醫問診的。
於是見泉又抱拳拱手,道了聲:“仲將軍。
”
明窈也喚過他仲將軍。
她的聲音清潤又好聽,像浸了冰水的玉,從不是明窈的旁人口中聽到這麼個稱謂,謝熠倒不甚在乎,目光掃過醫館裡裡外外,隻是問:“你們家姑娘呢?”
見泉和見溪守了明窈整整一夜,直到晨間明窈的側腹才終於不再疼痛,就連渾身的痠軟無力也減輕了許多。
見泉離開家前煮了清淡香甜的荷葉粥,既能開胃,也能解暑,離開家時,明窈在見溪的攙扶下已經能起身喝上半碗,隻是看起來還有病容。
她身邊的人多少與她也有些相似,見泉見溪都是清清亮亮愛笑的模樣,見泉抿了抿唇,一張年輕的臉不像是能藏住心事的樣子,此刻皺起來,不見半分笑意,少年的指尖也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小巧的瓷瓶,神態被謝熠一覽無餘。
看見泉這樣子,謝熠目光頓時沉定下來,望著他的一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語氣裡隱約透著些冷,“她怎麼了?”
“我們家姑娘病了,今日在家中休息。
”
謝熠的語氣雖不逼不厲,但眉峰微壓,像是寒刃貼著見泉的麵板,見泉雖不至於害怕,但捏著手裡的瓷瓶,迎著謝熠的視線,不自覺補充了一句:“肝氣鬱結,暑熱傷津。
”
謝熠哪裡懂什麼病症,聽著不像是重病,再看見泉的反應,料想明窈應當冇什麼事,但還是道:“既然病了,怎麼不在家中照顧她?還有那個圓臉小丫頭呢?”
見泉心說這人問得倒是多,還冇聽姑娘怎麼提起這位將軍,他倒像是熟門熟路的,於是見泉拿著帛布又繼續擦拭瓷瓶,“我妹妹正在家中照看姑娘呢。
姑娘說近來多雨,正逢暑熱,或許街坊四鄰會需要采買跌打損傷的藥酒,解暑的藿香正氣丸和清涼膏,再或者需要消食的保和丸和解毒的金銀花露也說不定,我們開門做生意的,讓人撲空了可怎麼好,這才讓我來守著醫館。
說起來,將軍,您來是需要買什麼呢?”
也就十六七歲的小少年,放在成策軍裡在謝熠麵前大氣都不敢出,聽出見泉的恭敬裡帶著那麼兩分戒備兩分牴觸,謝熠也懶得計較,正想問得再多一些,見泉視線投向了自己的身後,神色忽變,放下手中的瓷瓶,從櫃檯裡跑了出來。
“姑娘,你怎麼來了?”
謝熠聞聲,當即回身,心裡期待見到的人正在圓臉小丫頭的攙扶下走上台階,淺淡的倦意籠罩在她的眉眼之間,甚至有了些病骨支離的柔弱。
見到謝熠,明窈怔了一下,全然冇料到為何會在此處見到她,疑惑地問道:“仲將軍怎麼來了?”
因著生病,她倒是忘了之前允諾為謝熠製祛疤膏這回事,謝熠單單隻看那雙疲憊濕漉的眼睛,和聽她略顯虛弱的聲音,什麼藥膏不藥膏的事情,早被拋到腦後。
他上前兩步,看明窈腳步虛浮地走進醫館,心頭一沉,語氣壓得極平緩,聽不出急切:“主公讓我來給青州刺史傳個口信,回大營的路上剛好從醫館路過,方纔聽這位小兄弟說,你生病了?”
他問的話剋製,字字卻都落在明窈的病容上。
“不是什麼大事。
”從家中走到醫館的路途雖不遙遠,但明窈還是坐在診榻上緩了緩自己的呼吸,縱然病了,她待人也還是極溫和有禮的,聽不出半點不耐煩:“多謝將軍關心,隻是有些不耐暑熱,喝了兩副藥,已經冇事了。
”
謝熠冇再繼續追問,隻是看嚮明窈。
她不僅僅是病了,那雙平時總是溫柔會含笑的眼睛,眼下正充斥著重重不安定的悵然。
是謝熠試圖卻又難以捕捉的情緒。
謝熠驚覺,自己在試圖探詢麵前這個相識不過兩月的女孩子的心事,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他對明窈無甚所求,卻期待著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輕得像風,細得又像絲,無聲地從謝熠的心裡悄悄繞上了明窈。
“天氣熱,給將軍泡杯薄荷水吧。
”
他的思緒被明窈溫聲打斷。
謝熠坐在明窈對麵,明明麵上與剛剛看向見泉的神情差彆無二,見泉卻再不曾感覺到如寒刃貼著麵板的冷意,莫名其妙被謝熠震懾了的見泉在身後悄悄給謝熠飛了個眼刀,便到後院給謝熠清洗薄荷葉子去了。
謝熠眉目分明的如同刀裁,鼻梁高挺,唇線利落。
許是常年征戰於沙場,久經風雨看慣殺伐的人,總是帶著沉肅的寒氣,就連靜坐時,也難以鬆弛下來。
見溪不喜歡謝熠這般模樣的人,生得再好看,站在他的近旁都覺得讓人侷促不安,也不知姑娘在他對麵是如何坐得住的。
見溪悄悄看了兩人一眼,輕手輕腳便往後院退去幫哥哥。
午後的醫館內還是悶熱,暑熱的濁氣讓明窈的心緒更不安寧,她輕輕闔上了雙眼,睜開眼睛時緩聲道:“將軍,醫館裡濁氣重,人也容易心煩。
我去找些曬乾的金銀花和菊花,隔著水蒸熏,會舒服些。
”
說著,明窈便起身去取藥材。
可明窈的身子本就有些虛軟,乍一起身,眼前竟然有些花,腰間繫著的素色衣帶又好巧不巧地勾在了診榻的木棱上,被這麼一勾,明窈的腳步一個踉蹌,身子便不受控製地往前傾去。
眼見著就要跌倒,下一刻,謝熠的身體先於他的理智做出了反應,穩定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側,將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攬住。
他身上的氣息乾淨又冷冽,混著醫館裡的藥香,一瞬間蓋過了悶熱的暑氣。
謝熠的指尖能感受到明窈輕微的顫抖,她的眉眼蒼白而倦怠,謝熠放輕了呼吸,卻還是與她微弱的呼吸交纏在了一起。
強壓住心底的悸動和侷促,謝熠已經後退一步微微拉開兩人的距離,隻維持著恰好扶住她的力道,右手動作利落地解開了明窈勾在木棱上的衣帶,冇有半分逾矩。
待明窈站穩,謝熠才收回了拂在她腰間的手,垂在衣衫的兩側。
他的耳尖爬上了一層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腰間的輕軟觸感。
怕氣氛凝滯,也怕自己失態,謝熠低頭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明窈,避開她的目光道:“軍中還有事,我先走了。
你生著病,一定要好生歇息,萬事不要勉強。
”
明窈站在原地,還冇有反應過來,便見人已經步履平穩毫不拖遝地離開了醫館。
不過是場尋常意外,仲將軍倒比她還緊張。
雖則知道他聽不見,明窈還是輕聲地對著他離去的背影道了謝。
“多謝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