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時星闌,你痛不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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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之海深不可測,越往深處探尋,遇到高階凶獸的概率越大。
尋常的尋寶人隻知在海麵上搜尋仙島的蹤跡,卻不知真正的珍寶,藏匿於萬尺之下的海底深淵。
歸墟。
“如果那鎮守海底的蛟龍還在,我們肯定不能這麼輕易地進入歸墟。”
孟無言一邊用法術烘乾濕透的衣裳,一邊思索道:
“方纔我們被捲入大旋渦,雖然看起來離死亡就差一口氣了,但我忽然發現漩渦中心的正下方,居然離洗髓草的座標極為接近!”
於是他當即傳音給時星闌,兩人帶著昏迷的江月盈放棄抵抗,隻掐了道避水訣,任由漩渦將眾人捲入深淵。
果然,深淵內彆有洞天,在穿過一道避水結界後,他們竟真的抵達了歸墟!
草木豐茂,流水淙淙,成群的蝴蝶鳥雀在林間自由飛舞。
頭頂豔陽高照,有一瞬間時星闌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九州大陸。
但周圍的一切又很真實,唯有日月星辰、晴雨變化是用陣法模擬出來,以維繫草木的正常生長。
孟無言樂嗬嗬道: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冇想到我們誤打誤撞找到了古秘境所在的歸墟,想來很快也能找到洗髓草的蹤跡了,這趟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時星闌把昏睡的江月盈放在躺椅上,道:
“好,等我夫人醒了,我們立刻開始探索歸墟。”
孟無言穿好衣裳扭頭一看,不禁呆在原地。
不是,這裡剛剛明明是一塊隻長著青草的荒地啊?
啥時候多出來了黃花梨木躺椅、腳凳、小矮幾、還有一堆糕點靈食?!
時星闌自己的頭髮還泛著水汽,他卻冇在意,先為江月盈理好了裙襬,又替她打理好略顯淩亂的頭髮,擦拭乾淨臉蛋。
少女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熟睡,身上搭了條名貴的雪狐披風。
甚至還有一柄繪著竹葉的青色油紙傘,正浮在空中為江月盈遮擋日光。
她綢緞似的烏髮披散在肩頭,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睡得安穩恬靜。
不像是劫後餘生,倒像是誰家大小姐出來郊遊小憩。
孟無言連連咋舌:
“江道友,你有道侶是應該的!我今日可算是開眼了!”
時星闌目光仍停留在江月盈的側顏,唇角牽起:
“那是自然。”
……
……
黑暗,潮濕,陰冷。
江月盈不適地睜開眼,不知自己夢裡魂魄又飄到了什麼鬼地方。
“哈,都四十九天了,你竟還活著?”
有人自暗處緩緩走來,語調驚奇:
“也是,有上好的生骨藥和辟穀丹吊命,你不會輕易死去。”
青年開啟牢門鐵鎖,俯視著躺在稻草上的,那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的軀體,忽然尖利地笑開——
“哈哈哈!真想用留影石記錄下你現在的樣子啊。”
他手中甩出一柄尖刀,乾脆利落地俯身,刺下。
利刃入肉,血肉模糊。
地上的人悶哼一聲,死死壓抑著喉間即將溢位的痛呼。
青年熟稔地以刀尖剜出那人右手小臂內,新長出的一截骨頭,捏在指尖端詳:
“嘖嘖,不愧是天生……剜去了,還能長出新的。”
他自言自語:
“可為什麼嫁接到彆的身體裡就失效了?難道是數量不夠的緣故……”
手起刀落。
森白的地牢牆壁再度被噴灑四濺的鮮血染紅。
青年提著刀滿意離開,血滴滴答答順著刀尖流了一地,
江月盈站在門後,大口喘息著,身體不住地顫抖。
剛纔……
她在後麵親眼目睹了青年,剜出了地上那人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頭。
除了頭顱以外的,所有。
那剩下的部分,還能算“人”嗎?
江月盈忽然想到了青雲寺裡,那被塗靡吃空了五臟六腑、隻餘一副人皮的管事軀體。
牢房內開了一扇高窗,月光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傾瀉進來,映亮了地上那人轉過來的側臉。
臟汙遍佈,顴骨凹陷,卻依稀能辨認出那曾經完美優越的輪廓。
江月盈瞳孔驟縮,下意識地輕喚道:
“時,時星闌?……是你嗎?”
她腳步虛浮,恍惚著穿過牢門,飄到了那人身前。
少年一身血衣,顏色極深,幾乎成了黑紅色,顯然穿了很久都冇有清理過。
衣裳的右邊袖管是空的,左邊裸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遍佈著無數傷痕。
再往下看去,是衣裳遮掩下乾癟的腰腹,和軟綿綿的雙腿。
江月盈臉色霎白,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她用一隻手死死按住了心口,急促地喘息著,大腦一陣又一陣地眩暈。
她想吐,想尖叫,想痛哭出聲。
卻一個字音都發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能這樣!!
時星闌引以為傲的使劍的右手,帶他行遍千山萬水的雙腿,花了二十年苦苦修煉、凝聚一身修為的丹田……
冇有了,全都冇有了。
哪怕他還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躺在床上苟延殘喘的,醜陋無能的殘軀。
“時星闌……”
許久,江月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失神地呢喃著,淚珠簌簌落下,又化為了虛無的水汽。
她用同樣虛無的指尖,撫上他蒼白瘦弱的臉頰,顫聲問道:
“你痛不痛啊?”
“肯定很痛吧……對不起,我隻能這樣看著你,什麼都做不了。對不起……”
江月盈語無倫次地低語著,淚水很快模糊了雙眼。
時星闌蜷縮的指尖無力地動了動,鼻尖溢位極輕的呼吸聲。
江月盈陪著時星闌在地牢裡待了很久。
他很少醒來。
醒著的時候,他常常睜著那雙沉默的、星子般明亮的眼睛,望向天窗縫隙灑下來的一點點月光。
那是他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唯一能看見的光亮。
江月盈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生骨藥吃下去會那麼痛。
他被人強硬地掰開嘴巴,灌進丹藥,隨後像一攤垃圾般被人推倒在稻草堆上,等待著藥物起效。
重新長出骨頭的時候,時星闌身體蜷縮成了一張彎弓,渾身皆被冷汗浸透,剛剛結痂的傷口再度破裂,血流如注。
“夠了!可以了!”
江月盈隔空擁抱著他殘破的身軀,想拉住他的手,卻撲了個空。
“我要怎樣做才能救你?”她喃喃道。
驀地,少年抬眼望了過來。
天窗外,一束冷白月光透過魂體透明的江月盈,溫柔地將他們照在了一處。
……骨頭長了又挖,挖了又長。
狹小幽暗的牢房內空無一物,到處瀰漫著血腥氣。
江月盈雖是魂體,也有累的時候,於是她便睡在時星闌身側,和他一起躺在稻草堆上。
陪他一起看月光,靜靜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微弱蟲鳴。
某日,那青年又來了。
今夜無月,他在暗處站著,江月盈有些看不清臉,隻聽見他愉悅的聲音:
“多謝你的劍骨,我成功了。”
青年笑道:
“所以現在……你可以去死了。”
他蹲下身,直視著時星闌冷冷瞥來的雙眸,詫異道: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既不向我求饒,也不去死呢?”
“我還派人監視你,怕你哪天想不開咬舌自儘。畢竟這是失去靈力後的你,唯一能自殺的方式了。”
時星闌乾涸泛白的唇瓣動了動。
許久冇說話,他的嗓音也變得低啞難聽。
江月盈聽見他一字一句,低緩但有力的迴應——
“死,是最容易的事。”
“時家劍修,永不畏死!你儘可折去這一身劍骨,可以殺我千遍萬遍。
“卻永遠,彆想要我俯首就戮。”
那青年似乎愣了一瞬,隨後張狂地仰頭大笑。
江月盈很想一劍殺了青年,可惜她身在前世的劇情夢境,無能為力。
許久,青年總算笑夠了。
他湊到時星闌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隨後他站起身,衝牢房外揮了揮手:
“把他扔到亂葬崖去。”
立刻便有幾個隨從闖了進來,架起時星闌往外走。
少年綿軟無力的雙腿拖在地上,傷口處鮮血淋漓,畫出了一道筆直的“一”字。
懸崖上。
陰風怒卷,鬼哭神嚎。
在被推下去的瞬間,時星闌怔怔地抬起眼,朝江月盈所在的方向望去。
那雙眼已失去所有的神采,了無生機。
隨從鬆開了手,將他輕輕一推。
如一隻折翼的飛鳥,時星闌仰麵朝天,在呼嘯的風聲中急速墜落。
“時星闌!!——”
江月盈大喊著他的名字,毫不猶豫地自崖邊跳下。
這一次,她終於拉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