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的沙發寬大柔軟,鋪上薄毯,就成了他固定的窩。
白天,季凜去軍部,祁少臣就留在公寓裏。
他從一個對家務不甚精通的單身軍官(至少偽裝成這樣),飛速進化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同居者。
地板光可鑒人,窗戶纖塵不染,季凜隨手放在桌上的檔案會被他仔細整理好邊緣,連陽台上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都被他侍弄得煥發生機。
他甚至搞清楚了季凜的口味偏好——清淡,少油,喜歡食物原本的鮮味。
於是季凜開始經常在結束一天工作回到家時,聞到廚房飄出的、令人胃口大開的食物香氣。
兩菜一湯,簡單卻精緻,總是剛好擺上餐桌。
“嘗嘗這個,我看你上次多吃了幾口清蒸魚,今天試著調了個新料汁。”
祁少臣解下圍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額發被蒸汽濡濕了一點,柔和了他過於分明銳利的五官。
那一刻,他不像什麼S級哨兵上校,倒像個等待誇獎的……大狗。
季凜咀嚼著鮮嫩的魚肉,那恰到好處的鹹鮮在味蕾化開。
他沒說什麼,隻是默默把菜吃完,然後起身準備收拾碗筷時,手被輕輕按住。
“我來。”祁少臣動作自然流暢地接過,手指不經意擦過季凜的手背,觸感溫熱,“你去休息,或者忙你的。”
他的觸碰很輕,一觸即分,卻留下一種奇異的、微癢的餘溫。
季凜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祁少臣並不滿足於此。
他提交了正式申請,請求在恢復期間加入季凜直屬的特勤隊進行適應性訓練。
“閑著也是閑著,骨頭都快銹了。而且,在你的隊伍裡,你看著,我也安心。”
他對著季凜,又是那副混合著懇切與躍躍欲試的表情。
申請被批準了。
於是,祁少臣的生活變成了白天在訓練場揮汗如雨,晚上回到公寓打理家務、準備晚餐。
特勤隊的訓練強度極大,足以讓任何硬漢脫層皮。
祁少臣卻似乎甘之如飴。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實力不俗、但因精神域舊傷而未在巔峰狀態的S級哨兵,在訓練中表現優異但不過分突出,吃得了苦,扛得住壓,和隊友也能迅速打成一片,爽朗又講義氣。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些訓練量比起他曾經經歷的根本不算什麼,而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控製每一分力量,不露出馬腳。
但他很享受。
享受在季凜麾下訓練的感覺,享受偶爾與季凜在訓練場上的目光交匯,享受季凜有時看不下去他“過於拚命”而蹙眉走近,用精神觸梢幫他稍稍梳理躁動的神經。
那清涼溫和的觸感拂過精神圖景邊緣的感覺,讓他貪戀。
晚上,季凜在書房處理公務到深夜是常事。
祁少臣就窩在沙發上看書,或擺弄一些簡單的器械模型,確保客廳總留著一盞溫暖的燈。
有時季凜出來倒水,會看到他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毯子滑落一半,冷白的月光透過窗紗落在他臉上,那些白日裏的精明、爽朗或刻意示弱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毫無防備的安靜,甚至……一絲微不可查的脆弱。
每到這時,季凜的腳步會放得極輕,有時會駐足看上一兩秒,然後彎腰,拾起滑落的毯子,重新替他蓋好。
白鹿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安靜地臥在沙發另一頭,有時在祁少臣做飯時好奇地站在廚房門口張望。
這頭純潔的生靈似乎並未排斥他這個“滿口謊言的騙子”,甚至對他表現出一種溫和的親昵。
祁少臣心裏那點莫名的愧疚,偶爾會被這種親昵撫平,但更多時候,是更深的複雜心緒。
喬之淮來過公寓幾次,每次看到程硯白圍著圍裙端菜盛湯,或是極其自然地把季凜順手扔在沙發上的外套掛好,表情都像生吞了一隻雞蛋。
私下裏,他忍不住對季凜嘀咕:“指揮官,你不覺得……這傢夥有點太……太像這個家的另一個主人了嗎?”
季凜正在看一份報告,聞言頭也沒抬,隻淡淡“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他這也太……無微不至了吧?”喬之淮撓頭,“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季凜翻動報告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他隻是感激,而且缺乏安全感。”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一個重傷初愈、失去所屬部隊、精神域又不穩定的人,會下意識依賴救了他並給予庇護的人,是正常心理。”
“可是……”喬之淮還想說什麼,卻被季凜打斷了。
“他的訓練資料在穩步提升,精神域波動趨於平緩,與隊員相處融洽,沒有異常舉動。”
季凜合上報告,抬眼看向自己的副官,“目前看來,他的‘安置’是成功的。其他事情,不必過度解讀。”
喬之淮隻好把話嚥了回去。
但他總覺得,指揮官說這話時,雖然語氣一貫的冷靜,眼神卻似乎飄忽了一瞬,落點不知在何處。
隻有季凜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失控邊緣。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推開門時那盞溫暖的燈,習慣空氣裡屬於另一個人的、清爽又充滿生命力的氣息,習慣餐桌上準時出現的、合他胃口的飯菜。
他開始習慣在訓練場上,目光會不自覺追隨那個揮汗如雨卻眼神明亮的身影;
習慣在深夜走出書房時,看到沙發上那個安靜的睡顏,然後下意識放輕所有動作。
他甚至開始習慣,偶爾精神觸梢不經意掠過對方時,感受到的那種雖然仍有裂痕、卻日益蓬勃堅韌的精神圖景,以及圖景深處,那連主人都未必察覺的、向他悄然蔓延的依戀與……熱度。
那熱度讓他心驚,也讓他沉寂冰冷的心湖,泛起了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細微漣漪。
這天晚上,祁少臣在廚房準備明天的早餐食材,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
季凜靠在書房門框上,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目光卻落在那個繫著格子圍裙、熟練切著蔬菜的高大背影上。
暖黃的燈光給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邊,看起來溫暖又踏實。
白鹿從季凜身邊走過,輕輕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臂,然後走向廚房,在祁少臣腿邊停下,仰頭看著他。
祁少臣低頭,笑著說了句什麼,隨手將一小截切下的胡蘿蔔頭餵給它。
那一幕,尋常得如同任何一對相處融洽的伴侶。
季凜的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暖流,伴隨著一絲清晰的悸動,猝不及防地席捲過他常年理性鎮守的心防。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檔案,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祁少臣似有所覺,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格外亮,映著季凜微微怔然的身影。
季凜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波瀾,再抬起時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沒事。早點休息。”
說完,他轉身回了書房,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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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來得毫無預兆。
一顆位於聯邦邊境的廢墟星球——M-779——突然爆發了大規模的異獸潮。
那顆星球早年因礦產枯竭而被廢棄,如今成了變異異獸的巢穴。
不知什麼原因,原本蟄伏在地下的異獸群集體暴動,開始攻擊附近航道上過往的商船。
聯邦塔接到緊急求援,特勤隊二十四小時內整裝出發。
祁少臣站在佇列裡,第一次穿上了聯邦塔的作戰服。
藏藍色的戰術衣貼合著他的身體線條,肩章上“顧問”的標識是臨時貼上去的,但他站在那裏的姿態,比任何正式隊員都更像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
季凜在做戰前部署時,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停留了不到一秒。
“程硯白上校,你跟第二小隊,負責東側通道的清理。”
“是。”
祁少臣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在隊友麵前,他從不表現出和季凜有任何私人關係上的特殊——這是他的分寸感,也是季凜雖然沒有明說、但明顯在意的東西。
穿梭機降落在M-779的地表時,漫天的灰黃色沙塵幾乎遮蔽了所有視線。
廢墟星球的地貌像一道被巨獸撕開的傷口。
坍塌的建築骨架刺向天空,地麵佈滿裂紋,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腐臭的混合氣味。遠處,異獸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像地獄裏傳來的喪鐘。
戰鬥在著陸後的第三分鐘就打響了。
第一波異獸群的規模比情報預估的大了三倍。
祁少臣的精神圖景在戰鬥伊始就全麵展開——S級哨兵的感知力讓他能在沙塵暴中精準定位每一頭異獸的位置。
他沒有用槍,近身格鬥是他的長項,戰術匕首在他手中翻飛,每一次揮出都有一頭異獸倒下。
黑豹在他身側穿梭,漆黑的皮毛在灰黃的沙塵中如同一道幽靈。
它的每一次撲擊都精準而致命,利爪撕開異獸的厚皮,獠牙咬碎堅硬的頭骨。
“第二小隊,東側通道清理完畢。”祁少臣對著通訊器報告。
“第一小隊需要支援!西側出現變異體,體型是普通異獸的三倍——”
通訊頻道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然後是金屬扭曲的巨響和人的慘叫。
祁少臣沒有猶豫,轉身就往西側跑。
他到達的時候,場麵已經接近失控。
那頭變異體——一頭渾身覆蓋著骨甲的巨大爬行類異獸——正在用尾巴橫掃第一小隊的陣線。
兩個隊員被甩飛出去,撞在廢墟的牆壁上,剩下的幾個人正在邊打邊退,火力根本無法穿透那層厚重的骨甲。
季凜站在隊伍的最後方,白鹿在他身側光芒大盛,他正在用精神場壓製整片區域的異獸——但變異體的精神抗性遠超普通異獸,他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