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闊別數日的警局,熟悉的忙碌氣息和同事們的問候讓季凜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儘管隻是請了幾天事假,但陪著溫簡陽養傷的那段日子,感覺像是與正常世界隔絕了很久。
消毒水的氣味,沉默的注視,還有那日復一日的、血肉模糊的換藥場景,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著他。
他強迫自己投入工作,處理積壓的檔案,跟著老民警去調解新發生的糾紛,試圖用瑣碎而真實的日常,沖刷掉心底那份沉重和隱隱的不安。
蘇錦康依舊昏迷,醫院那邊傳來的訊息始終是“情況穩定,等待蘇醒”,這懸而未決的希望和漫長的等待,是他心底最深的痛楚和牽掛。
下午,刑偵支隊的小張——蘇錦康帶過的徒弟——敲響了季凜辦公室的門。
“凜哥,在忙呢?”小張眼圈還有些紅,顯然還沒從師父重傷的打擊中完全恢復,但眼神裡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振奮。
“小張?快進來。”季凜連忙招呼他坐下。
小張關上門,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激動:“凜哥,害蘇隊那個王八蛋,鄧偉,抓到了!”
季凜手裏的筆“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抬起頭:“抓到了?在哪兒?”
“在隔壁H市!那小子夠能藏的,但我們一直沒放棄追查線報,聯合H市的兄弟,昨天淩晨在一家黑旅館把他按住了!”小張拳頭攥得緊緊的,“估計明天就能正式移交過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釋然和激動瞬間攫住了季凜。
他眼眶發熱,喉嚨發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太好了!辛苦了,兄弟們辛苦了!”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小張的肩膀,“等錦康醒了,他知道了一定……”
他的話頓住了。
蘇錦康什麼時候能醒,還是個未知數。但至少,害他的人落網了,正義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這訊息像一道光,劈開了這些日子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
“等蘇隊醒了,咱們一起告訴他!”小張用力點頭,眼裏閃著淚光,“凜哥,你也別太累了,蘇隊肯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主犯落網,後麵順藤摸瓜,把那些背後的雜碎都揪出來!”
“嗯!”季凜重重點頭,心裏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似乎終於吐出來一些。
晚上回到溫簡陽的別墅,季凜臉上的陰鬱明顯散去了不少
溫簡陽正在用不太靈活的左手,略顯笨拙地夾菜,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眼神裡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欣慰和關切:“今天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季凜沒提案子隻說了其他的趣事。
飯後,溫簡陽照例去書房“處理一些事情”,讓季凜早點休息。
季凜也樂得清靜,回了客房。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腦子裏反覆回想著小張的話,想著鄧偉落網,想著或許能挖出更多線索,想著蘇錦康也許很快就能醒來……這些念頭讓他輾轉反側,既興奮又心酸,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並不知道,在他隔壁的主臥裡,溫簡陽並沒有睡。
窗簾緊閉,隻開了一盞昏暗的枱燈。
溫簡陽坐在書桌後,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臉上白天麵對季凜時的溫和與脆弱。
此刻,他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如同暗夜中伺機而動的毒蛇。
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剛剛結束的通話記錄,聯絡人:錢政霖。
“少爺,鄧偉在H市落網了,明天移交。”錢政霖的聲音在電話裡透著緊繃,“我擔心……他嘴不緊。”
溫簡陽沉默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煙頭的紅光在昏暗裏明滅,映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
鄧偉是他手下一條還算得力的瘋狗,參與了針對蘇錦康的伏擊,也知道不少溫簡陽甚至更深層次的齷齪勾當。
任何一點關於他和黑暗過往的牽連,都可能摧毀他在季凜麵前苦心經營的、脆弱的新形象。
不能讓鄧偉活著被押解回來。不能讓他有開口的機會。
煙霧後的眼神,冰冷而決絕。
“那就別留他了。另外,”他頓了頓,想起手下彙報的,張默洋和季凜的會麵,“往季凜的單位,投封匿名舉報信。就說……季凜與案件相關人員關係曖昧,涉嫌泄露辦案進展,乾擾司法公正。”
錢政霖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老大,這……這會毀了季警官的!”
“照做。”溫簡陽的語氣不容置疑,眼底一片冰冷,“隻是施加點壓力,讓他離刑偵那邊遠點。他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也越容易,被困在他身邊。
電話結束通話。
溫簡陽將煙頭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發出輕微的“嗤”聲。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縫隙,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冰冷而遙遠。
黑暗是他的底色,算計是他的本能,為了掃清障礙、保護自己想要的東西(無論那東西是否真正屬於他),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包括製造更多的黑暗。
季凜想要的光明和正義,與他身處的泥沼,從來都是水火不容。
而他,寧願將這光明也拖入泥沼,染上自己的顏色,也絕不允許它照亮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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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遠在鄰省H市通往本市的國道上,一輛押解著重要嫌疑人鄧偉的警車,正閃爍著紅藍警燈,在夜色中疾馳。
車上除了司機,還有三名押解民警,鄧偉戴著手銬腳鐐,被單獨關在後車廂的囚籠裡,神情萎靡。
他們剛剛駛過省界,進入本市轄區,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個多小時車程。夜色濃重,道路兩旁是連綿的丘陵和樹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突然!
“砰!砰!砰!”
幾聲沉悶的、不同於車輛爆胎的巨響傳來!警車猛地一震,車身失控,打著旋撞向路邊的護欄!
“敵襲!注意隱蔽!”經驗豐富的押解民警立刻反應過來,厲聲示警,同時拔槍。
但襲擊來得太突然,太猛烈!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路邊的樹林中竄出,手中拿著裝了消音器的自動武器,對著警車就是一陣瘋狂掃射!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在車身上,濺起刺眼的火星,防彈玻璃迅速佈滿蛛網般的裂紋!
“還擊!”車內的民警奮力抵抗,槍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然而,襲擊者顯然有備而來,火力兇猛,人數佔優,且佔據了有利地形。警車很快被打成了篩子,輪胎全部爆裂,油箱被打穿,汽油汩汩流出。
“轟——!”
一聲巨響,警車發生了爆炸,火焰衝天而起,將半邊天空映成血紅!
襲擊者迅速上前,不顧熊熊大火和可能存在的危險,強行撬開變形的後車廂囚籠。火光中,可以看到鄧偉蜷縮在裏麵,身上多處中彈,已然氣絕。
襲擊者確認目標死亡後,毫不戀戰,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濃煙和夜色籠罩的樹林中。
隻留下燃燒的警車殘骸,四名英勇民警兩死兩傷的慘烈現場,以及一具再也無法開口的、重要嫌疑人的屍體。
季凜是第二天早上上班時才得知這個訊息的。
他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發冷,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鄧偉……死了?在移交途中?警員兩死兩傷?
昨天剛剛升起的希望,還沒來得及化作喜悅,就在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和血腥所吞噬。
蘇錦康昏迷的真相,可能隨著鄧偉的死,再次石沉大海。
而兩條鮮活警員的生命,就這樣消逝了……
緊接著,另一個訊息如同雪上加霜,在支隊內部悄然傳開——有人匿名舉報,治安支隊的季凜,與刑偵支隊的張默洋關係匪淺,涉嫌泄露押解路線和情報,導致此次慘劇發生。
當天上午,他就被領導單獨叫進了辦公室。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領導沒有兜圈子,臉色嚴肅地看著他:“季凜,昨天押解車遇襲的事情,你知道了。”
季凜站得筆直,點了點頭,喉嚨發乾。
“現在情況很複雜。刑偵那邊的張默洋,已經被停職,接受內部調查。”
領導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匿名舉報,說你和他關係密切,在鄧偉押解前,有過不正常的接觸,涉嫌泄露行動路線和時間。”
季凜的心猛地一沉。
“領導,我和張默洋是朋友,但我們從未談過任何關於這次押解的具體細節!”季凜立刻澄清,聲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啞,“這是誣陷!是有人……”
“我知道,季凜。”領導抬手打斷了他,眼神裏帶著複雜的情緒,有惋惜,也有不容置疑的決斷,“但現在不是分辨的時候。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甚至你們聊天的一些模糊內容都對得上——雖然那些內容完全可以有別的解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嫌疑都必須嚴肅對待。上麵壓力很大,犧牲了兩名同誌,重傷兩個,嫌疑人還被滅口……必須有人出來承擔責任,也必須儘快平息輿論和內部不安。”
季凜僵住了。
他聽懂了領導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調查真相的程式,而是……平息事態、轉移注意力的“必要”犧牲。
他和張默洋,成了最合適的靶子。
“所以……”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
“所以,你需要暫時停職,配合調查。”領導避開了他的視線,語氣公事公辦,“這是程式。在調查清楚之前,你不能再參與任何警務活動,也不能隨意離開本市。希望你理解,也相信組織會還你清白。”
理解?相信?
季凜感覺血液都在變冷。
他站在那裏,看著領導桌上那麵鮮紅的黨旗和警徽,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他想起自己穿上這身警服的初心,想起父親和母親的期望,想起和蘇錦康並肩作戰、守護正義的誓言……而現在,他甚至無法保護自己最基本的清白,更別提去為蘇錦康討回公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絕望和冰冷的憤怒,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沒有再爭辯,隻是沉默地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之後,季凜去總廳接受調查。
兩天後,正式的內部通報下來了,白紙黑字,冰冷刺眼。
他和張默洋,因“涉嫌違紀,在押解行動中可能泄露警務機密,導致嚴重後果”,被正式解除職務,接受進一步調查。
公告貼在公告欄的那一刻,季凜站在人群外,遠遠看著,心裏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太多的憤怒,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涼。
這不是簡單的栽贓陷害。
能如此精準地掐斷鄧偉這條線,能在警隊內部掀起如此風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頂著犧牲同事的巨大壓力,強行將他和張默洋推出來“頂罪”……這背後的力量,絕不僅僅是一兩個亡命徒或者普通黑惡勢力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