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大樓的會議室裡,空氣凝固得像塊冰。
林望把手機推到季凜麵前,螢幕上是那份措辭官方的宣告草稿,結尾是“已對涉事伴舞季凜進行嚴肅處理”。
旁邊放著一份列印好的道歉信,用詞卑微懇切,將“衝突”的責任全攬在了季凜身上。
“簽個字,然後錄個視訊,今晚就發。”林望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公事公辦,“語氣誠懇點,就說自己年輕氣盛,因為之前的競爭對喬瑞洋懷有成見,一時衝動發生了推搡,現在已經深刻認識到錯誤,向喬瑞洋和所有粉絲道歉,並接受公司的一切處罰。”
季凜盯著那份道歉信,指尖冰涼,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林哥,你知道視訊是剪輯過的,是喬瑞洋先動的手,他臉上的傷……”
“我知道。”林望打斷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但季凜,有些事不是‘對錯’兩個字能說清的。喬瑞洋家裏的關係……你懂嗎?這件事必須儘快平息,最好的方式就是有人出來承擔。你道個歉,熱度下去,等風聲過了,公司會再給你安排。”
“安排什麼?繼續當伴舞?還是繼續被雪藏?”
季凜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刺人,“我道了歉,就等於承認是我霸淩他,是我嫉妒他,是我心懷不軌。我以後在這個圈子裏,就永遠揹著這個罪名。”
“那你想怎麼樣?”林望終於帶上了一絲火氣,“把喬瑞洋昨晚在酒吧打架的監控捅出去?是,那樣能證明他臉上的傷跟你無關,甚至能讓他形象受損。但你有沒有想過後果?喬家能輕易放過你?公司能為了你去得罪大金主?到時候不止是你,連我都得捲鋪蓋走人!”
他看著季凜蒼白的臉,語氣軟下來,帶上一絲懇求:“季凜,就當是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先低個頭,把眼前這關過了。你還年輕,以後路還長。喬瑞洋那種性子,在這個圈子裏未必走得遠,但你不一樣,你有實力,隻要能留在舞台上,總有機會的。”
季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他看著林望眼下的青黑,知道他承受的壓力不比自己小。
他也明白林望話裡的潛台詞——這是交易。
他認下這個不屬於他的錯,保全喬瑞洋的形象,也保全公司(以及喬家)的利益。
作為交換,或許,隻是或許,未來某個時候,他還能得到一次微乎其微的機會。
“如果……”季凜的聲音乾澀,“如果我堅持不道歉呢?”
林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惋惜,有無奈,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決斷。
“那公司隻能按照‘行為不端,破壞團隊和諧’為由,暫停你的一切活動。包括伴舞工作。沒有曝光,沒有收入,直到合約結束,或者你願意道歉為止。”
雪藏。
這兩個字終於被擺上了檯麵。
季凜的背脊挺得筆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感尖銳,卻比不上心口蔓延開的寒意。
他慢慢站起來,沒再看那份道歉信,也沒看林望,隻對著空氣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會議室,背影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異常單薄,卻又帶著一種孤絕的固執。
宣告很快發出,措辭和預想中一樣。
沒有提季凜的名字,但“涉事伴舞”幾個字足以讓所有人對號入座。
評論區一片“大快人心”、“公司幹得漂亮”、“心疼哥哥”、“讓霸淩者滾出娛樂圈”的呼聲。
季凜的社交賬號早就被公司收走,但他用一個小號,看到了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惡意。
私信裡充斥著不堪入目的辱罵和詛咒,有人P了他的遺照,有人編造他莫須有的黑歷史,有人甚至“人肉”出了他老家的地址,揚言要寄東西過去。
曾經在他練習生時期零星鼓勵過他的留言,也被憤怒的粉絲攻陷、刪除。
那些文字像淬了毒的刀子,隔著螢幕也能將他割得鮮血淋漓。
他蜷縮在伴舞宿舍那張狹窄的床鋪上,用被子矇住頭,卻擋不住腦海裡自動回放的謾罵。
身體很累,精神卻緊繃著無法入睡,胃部因長時間的空腹和焦慮而隱隱作痛。
他需要一點光。
一點能讓他不至於溺斃在這片黑暗裏的光。
幾乎是本能地,他換好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像個幽靈一樣溜出宿舍,朝便利店走去。
雪已經細細碎碎地下了起來,落在肩頭,帶著刺骨的寒意。
便利店招牌的暖光在雪夜裏格外醒目,季凜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彷彿那是唯一的安全港。
推開門的瞬間,風鈴聲依舊清脆。
但收銀台後抬起頭的人,卻不是江序。
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正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季凜的心猛地一沉。
“歡迎光臨,需要什麼自己拿。”女人頭也不抬地說。
季凜僵硬地站了一會兒,啞著嗓子問:“請問……江序今天不上班嗎?”
“小江啊?他跟我換班了,說他家裏有點事,這幾天可能都來不了。”
女人終於看了他一眼,或許是季凜失魂落魄的樣子引起了注意,她多問了一句,“你找他急事?要不要我幫你打個電話?”
“不……不用了,謝謝。”季凜倉促地搖頭,轉身推門而出。
冷風夾著雪粒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屋簷下,他掏出手機,指尖凍得有些不聽使喚,但還是翻出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江序的聲音,背景有些嘈雜,似乎有儀器的滴滴聲,還有模糊的說話聲。
“喂,小凜?”
聽到這個稱呼,季凜鼻腔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穩住聲音:“江序,你在哪兒?我……我去便利店沒看到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江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也有些猶豫:“嗯,我今晚跟人換班了。小凜,我這邊……現在有點事情,一時走不開。是出什麼事了嗎?網上的事情我看到了,你……”
“我想見你。”季凜打斷他,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脆弱,“就現在,可以嗎?”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江序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明顯的為難:“對不起,小凜。我現在真的不太方便。是很重要的事情嗎?要不……我們明天再說,好不好?明天我一定……”
“沒事。”季凜飛快地說,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彆扭瞬間湧了上來,淹沒了理智。
他想,連江序也覺得麻煩了嗎?連他也覺得自己現在是個棘手的麻煩,需要暫時避開嗎?
“你先忙你的吧,我沒事,就是……隨便問問。”他的語氣迅速冷卻下來,變得疏離。
“小凜,你別多想,我真的……”江序似乎想解釋。
“真的沒事,掛了。”季凜沒等他說完,直接按斷了電話。
他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螢幕上映出自己模糊而狼狽的倒影。
雪花落在螢幕上,很快化開,像淚水一樣蜿蜒流下。
他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林望的逼迫,不在乎公司的雪藏,甚至勉強可以忽視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
但他沒想到,江序一句“不太方便”,能讓他瞬間潰不成軍。
原來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依賴這份溫暖。
季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塞回口袋,拉低了帽簷,轉身走進了越來越密的雪幕中。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任憑雪花落滿肩頭髮梢。
而電話的另一端,市第一醫院血液科病房外的走廊裡。
江序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寫滿了擔憂和無力。
他握著手機,下意識想再打過去,解釋清楚,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終還是頹然放下。
他知道季凜現在有多難。
網上那些腥風血雨,他一條條都看過,看得心驚膽戰,看得怒火中燒,也看得心疼不已。
他恨不得立刻衝到季凜身邊,把他從那些惡意的泥沼裡拉出來,告訴他別怕,他在。
但是,他不能。
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濃重而冰冷。
江序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裏麵。
狹小的單人病房裏,燈光蒼白。
他的母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因為化療,頭髮已經掉光了,戴著一頂毛線帽,臉色是病態的青白,呼吸微弱。
她的手臂上插著留置針,連線著旁邊架子上的幾袋藥水,其中一袋鮮紅的,是今天剛輸上的血小板。
旁邊的監護儀規律地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螢幕上起伏的線條,是母親脆弱生命力的唯一證明。
慢性粒細胞白血病。確診已經三年了。
靶向葯、化療、時不時需要的輸血和血小板……就像個無底洞,吞噬著這個本就清貧的家庭的一切,也吞噬著江序所有的時間和精力。
父親早逝,他是獨子,所有的擔子都壓在他尚且年輕的肩膀上。
早餐店、遊樂園、便利店……他打三份工,拚命攢錢,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隻是為了湊夠母親下一次的治療費,為了在醫生建議嘗試更新的治療方案時,不至於因為錢而放棄那一絲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