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依舊刺眼,落在季凜蒼白的臉上,卻驅不散他眼中濃重的陰霾。
他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哭得聲嘶力竭的季暉,聽著那些字字泣血的指控,那些被埋藏了十四年的、見不得光的怨恨,像一盆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
原來,他一直以來的退讓、補償、小心翼翼的嗬護,非但沒有化解那份怨懟,反而在對方眼中,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炫耀和施捨,成了加深那根毒刺的催化劑。
他想起十四年前,母親牽著他走進那個富麗堂皇卻讓他惶恐不安的家時,五歲的季暉仰著天真燦爛的笑臉喊他“哥哥”的樣子。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把所有好東西都分給這個新弟弟,想做一個能保護他、讓他開心的哥哥。
季凜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楚地看到父母那份過於明顯的偏愛。
母親林薇,將對親生女兒早夭的愧疚和未盡的母愛,加倍傾注在了他這個被選中的、眉眼有幾分似亡女的養子身上,近乎一種偏執的補償。
父親季宏遠,雖不似母親那般外露,卻也對這個聰明、懂事、從不惹麻煩的養子寄予厚望,嚴格要求之餘,讚賞也從不吝嗇。
而對季暉,那個他們親生的、調皮搗蛋、成績普通的兒子,他們的愛似乎總帶著條件,帶著“你看看你哥哥”的潛台詞,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嚴厲和下意識的忽視。
季凜不是沒有試圖改變。
他曾不止一次地、用最委婉的方式向父母提起:“小暉其實也很棒,他隻是性格活潑些。”
“爸媽,多誇誇小暉吧,他最近進步很大。”
“這件衣服給小暉吧,我穿舊的就好。”
可換來的,往往是母親不以為意的“他是弟弟,讓著你是應該的”,或者父親更嚴厲地訓斥季暉“多跟你哥學學,別整天想著玩”。
情況從未好轉,反而在他一次次的“謙讓”和父母的對比下,顯得更加刺眼。
於是,季凜隻能退而求其次,以哥哥的身份,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補償”季暉。
新衣服、新玩具、最新的遊戲機、限量版的球鞋……隻要季暉流露出一點喜歡,他都會想辦法買來送給他。
季暉闖了禍,他悄悄替他去向父母求情,甚至頂包。
季暉不開心了,他想盡辦法逗他笑,陪他打遊戲,帶他去吃他最喜歡的垃圾食品。
每年季暉的生日,是季凜最重視的日子。
他會提前很久準備禮物,親手佈置房間,訂最大的蛋糕,叫上所有能叫的朋友,努力讓那一天成為季暉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
他想用這些細碎的、持續的好,去填補父母偏心留下的空洞,去證明,至少還有哥哥,是毫無保留地愛著他的。
季暉也確實越來越依賴他。
受了委屈第一個找他,有了秘密隻告訴他,連青春期朦朧的心事,也會紅著臉向他傾訴。
季凜是他世界裏最穩固的靠山,最溫暖的港灣,也是他唯一能確定、不會因為“不夠好”而失去的“愛”。
可季凜也漸漸察覺到了這份依賴中的異樣。
那不是純粹弟弟對哥哥的親近,裏麵混雜了更複雜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欲。
季暉會因為他和別人多說幾句話而悶悶不樂,會因為他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而發脾氣,會在深夜鑽進他的被窩,緊緊抱著他,說“哥,你不能不要我”。
季凜隻當那是弟弟缺乏安全感的表現,加倍地給予耐心和溫柔。
他從未想過,這份被偏執浸潤的依賴,在日復一日的嫉妒和委屈中,早已悄悄變質,與那份深埋的恨意糾纏共生,滋養出了更加可怕的東西。
季凜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種可怕,是在季暉十七歲生日那天。
生日派對很熱鬧,朋友們送的禮物堆成了小山,季凜費心準備的驚喜讓季暉開心得像個孩子。
吹滅蠟燭時,季暉閉著眼許願,燭光映著他青春洋溢的臉龐,美好得不真實。
可就在蠟燭熄滅、燈光重新亮起的瞬間,季暉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蛋糕另一側的季凜,眼神不再是平日的依賴或彆扭,而是一種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仇敵的森然。
下一秒,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季暉抄起手邊切蛋糕的塑料刀,像頭被激怒的小獸,毫無徵兆地撲向了季凜!
刀刃劃過季凜的手臂,留下一道不深卻足夠駭人的血痕。
季凜完全愣住了,甚至忘了躲閃,隻是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陌生的弟弟。
“小暉!你幹什麼!”旁邊的朋友驚呼著拉開季暉。
季暉劇烈地掙紮著,嘴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神依舊兇狠地盯著季凜,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但僅僅幾秒鐘後,那瘋狂的眼神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茫然和驚恐。
季暉看著自己手裏沾血的塑料刀,又看看季凜手臂上的傷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丟掉刀撲進季凜懷裏,渾身發抖:“哥……哥你怎麼了?誰傷的你?哥我好怕……”
季凜抱著他,感覺到懷中身體的劇烈顫抖和淚水的滾燙,手臂上的傷口刺痛,但心裏的寒意更甚。
那不是演戲。
季暉是真的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之後,季凜悄悄查閱了很多資料,內心那個可怕的猜測越來越清晰——人格分裂。
極度壓抑、矛盾的心理狀態下,產生的極端自我保護或攻擊機製。
他不敢告訴父母。
以他們的性格,要麼認為季暉“瘋了”而更加嫌棄,要麼會用激烈的、錯誤的方式去“治療”,隻會將季暉推入更深的深淵。
他更不敢告訴季暉本人,怕刺激到他,讓那個黑暗的“他”更頻繁地出現,甚至徹底取代。
於是,季凜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獨自承受。
他更加小心地觀察季暉,在他情緒不穩定時盡量順著他,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言行。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引導父母給季暉更多關注,哪怕收效甚微。
他將那份沉重的秘密壓在心底,用更多的溫柔和包容去包裹弟弟,也包裹著那個潛藏的、不知何時會爆發的危險。
他天真地以為,隻要他給的愛足夠多,足夠包容,就能慢慢化解季暉心中的冰,安撫那個黑暗的人格。
他縱容著季暉偶爾莫名的脾氣,縱容著他那些帶著試探和傷害意味的舉動,甚至在那黑暗人格偶爾顯露、對他造成一些小的傷害時(比如打碎他心愛的模型,撕掉他重要的筆記),他也隻是默默收拾,從不質問。
他把這一切,都視為自己身為哥哥,對弟弟那份扭曲成長環境所應負的責任,和遲來的“補償”。
直到此刻。
季凜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哭得聲嘶力竭的季暉,那些埋藏了十四年的怨恨和痛苦,那些他自己早已察覺卻選擇逃避的異樣,以及那個黑暗人格帶來的、真實的死亡威脅,此刻全都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麵前。
他靠在冰冷的儲物櫃上,身體裏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
原來,他一直以來的退讓、補償,他以為的包容和保護,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縱容,是將季暉和自己都推向深淵的慢性毒藥。
他以為自己在填補空洞,卻不知那空洞早已裂變成吞噬一切的漩渦。
齊瑞書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神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目睹真相的震撼,有對季凜的心疼,也有對眼前這慘烈局麵的無力和茫然。
他揭開了膿瘡,卻不知該如何治癒。
季凜的目光緩緩從齊瑞書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個哭泣不止的弟弟身上。
季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抽噎,肩膀一聳一聳,像個迷路了找不到家、又做錯了事怕被拋棄的孩子。
心底某個地方,尖銳地痛了一下。
無論季暉對他懷有怎樣的恨意,無論那個黑暗的人格多麼可怕,眼前這個哭泣的少年,依舊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用盡全力想要保護、也曾經真心依賴過他的弟弟。
是他先來到這個家,分走了原本屬於季暉的愛。
是他享受著父母的偏愛,卻沒能真正改變這一切。
是他發現了季暉的異常,卻因為恐懼和錯誤的“保護”心理,選擇了隱瞞和縱容,任由病情惡化,直到釀成無法挽回的惡果。
錯的人,難道隻有季暉嗎?
季凜撐著牆壁,有些艱難地站起身。
他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他在季暉麵前蹲下,沒有立刻說話,隻是伸出手,很輕、很輕地,落在了季暉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的背上。
季暉猛地一顫,哭聲頓住,卻沒有抬頭,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小暉……”季凜的聲音很沙啞,帶著一種透支般的疲憊,卻異常溫柔,“對不起。”
季暉的身體又抖了一下。
“是哥哥錯了。”季凜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胸腔裡擠出來,帶著血和淚的溫度,“我不該……不該那麼懦弱,不該以為隻要我讓著,隻要我對你好,就能彌補一切。我不該……在看到你不對勁的時候,還自以為是地瞞著,以為是在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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