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清晨,校園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齊瑞書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集合點,揹著沉重的攝影包,手裏還緊握著昨晚反覆檢查過的器材清單。
他總擔心自己會遺漏什麼,會做得不夠好。
“來這麼早?”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齊瑞書轉過身,看到季凜正向他走來。今天的季凜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戶外外套,揹著一個專業的攝影揹包,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利落。
“怕、怕遲到。”齊瑞書小聲說,下意識地避開了季凜的目光。
季凜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自然地站在他旁邊,一起等待其他成員的到來。
這種無聲的陪伴讓齊瑞書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陸續地,其他社員也到了。
莫嘉怡負責點名,孫豪則大聲開著玩笑,氣氛很快活躍起來。
齊瑞書默默站在人群邊緣,觀察著大家的互動,心裏既羨慕又有些畏縮。
“好了,人都到齊了。”莫嘉怡拍拍手,“我們這次去北郊的濕地公園採風,主題是‘秋日光影’。季凜會給大家做一些現場指導,中午我們簡單野餐,下午自由拍攝。有問題嗎?”
眾人齊聲應和,唯有齊瑞書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大巴車上,齊瑞書選擇了靠窗的角落位置。
他戴上耳機,假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實際上卻敏銳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聽見孫豪在前排大聲講著笑話,引起陣陣笑聲;聽見穆智誠和莫嘉怡討論著社團的迎新活動計劃。
就在這時,身邊的座位有人坐下了。
齊瑞書側過頭,看到季凜自然地在他旁邊落座。
“這裏沒人吧?”季凜問,儘管顯然這是個多餘的詢問。
齊瑞書搖搖頭,摘下一邊耳機。
“濕地公園這個時候應該很美,蘆葦都黃了,陽光好的時候會泛著金色。”季凜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你之前去過嗎?”
“沒、沒有。”齊瑞書老實回答,“我...不太常出門。”
“那正好,今天可以多拍一些。”季凜溫和地說,“我帶了長焦和微距鏡頭,如果你需要可以借你。”
齊瑞書驚訝地看向季凜,對方的表情真誠而自然,沒有絲毫施捨或憐憫的意味。
這讓他既感激又有些不安——為什麼季凜要對自己這麼好?
一小時後,大巴抵達了濕地公園。
秋天的氣息撲麵而來,金黃的蘆葦在微風中搖曳,水麵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潔白的雲朵。
社員們一下車就興奮起來,紛紛拿出相機開始拍攝。
齊瑞書卻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美景讓他心動,但周圍喧鬧的人群又讓他感到壓抑。
“要不要先跟我去觀景台?”季凜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邊,“那邊人少一些,視野也很好。”
齊瑞書點點頭,跟著季凜沿著一條小徑向上走。
果然,觀景台上隻有寥寥幾人,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濕地公園,陽光灑在蘆葦盪上,泛起層層金色波浪。
“試試用不同的曝光值拍攝同一場景。”季凜一邊調整自己的相機一邊建議,“你會發現不同曝光下,光線和陰影的表現完全不一樣。”
齊瑞書按照建議開始嘗試。
當他完全沉浸在拍攝中時,那些緊張和不安逐漸消散了,隻剩下對光影的追逐和捕捉。
“這張很好。”季凜側身看了看他的顯示屏,“你注意到了水麵反光的細節。”
齊瑞書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能得到季凜的認可,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中午野餐時,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食物。
齊瑞書照例選擇了一個較遠的位置,安靜地吃著自己帶來的三明治。
但這一次,季凜端著餐盒走了過來,自然地坐在他旁邊。
“嘗嘗這個?我媽媽做的醬牛肉,味道還不錯。”季凜將一個保鮮盒遞給他。
齊瑞書猶豫了一下,小心地夾了一塊。醬汁的味道醇厚,牛肉燉得恰到好處。
“好、好吃。”他真誠地說。
“那就多吃點。”季凜笑了,“攝影是個體力活,得補充能量。”
午後,季凜組織了一個小型的光影捕捉遊戲:兩人一組,在限定區域內尋找最特別的光影效果並拍攝下來。
齊瑞書正擔心自己會落單或被迫加入不熟悉的組合時,季凜已經走到他身邊:
“我們一組?”
齊瑞書點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他們沿著濕地的小徑慢慢走著,季凜不時停下來,指著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看,陽光穿過那片樹葉,在地上的影子形成了天然的光斑圖案。”
齊瑞書順著他的指引望去,果然發現了一處精美的光影交織。
他蹲下身,調整角度,將那一小片光與影的舞蹈永遠定格。
“你有很敏銳的觀察力。”季凜在他身後輕聲說,“很多攝影者隻追逐宏大的景觀,卻忽略了這些細微之處的美。”
齊瑞書的心跳漏了一拍。
從小到大,很少有人這樣肯定過他。
他通常是那個被忽視、被嘲笑、被排除在外的存在。
“謝、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
下午的自由拍攝時間裏,齊瑞書漸漸放鬆下來,甚至主動嘗試了一些以前不敢拍的角度和構圖。
每當他對某個拍攝效果不確定時,季凜總會適時出現,給出建議或鼓勵,但從不越俎代庖地替他做決定。
活動接近尾聲時,莫嘉怡提議拍一張社團合影。
“來,大家站到一起!”她指揮著,“新社員站在前排,老社員在後排。”
人群開始移動,齊瑞書本能地往後退,想把自己藏在人群最後。
但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站這兒。”季凜溫和但堅定地將他拉到前排中央,然後自然地站到了他身邊。
齊瑞書渾身僵硬,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能聽到孫豪在不遠處小聲說笑,能感覺到相機鏡頭正對準他們。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角的弧度顯得勉強而不自然。
“放鬆點。”季凜側頭輕聲對他說,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想想你今天拍到的最滿意的那張照片。”
齊瑞書腦海中浮現出午後在蘆葦叢中捕捉到的那束光——它穿過層層葦葉,在水麵上投下細碎的金色斑點,如同散落人間的星辰。
“三、二、一——”
快門聲響起。
活動結束後,回程的大巴上,齊瑞書再次選擇了靠窗的座位。
這一次,季凜依然坐在他旁邊。
夜色漸濃,車內昏暗,隻有偶爾掠過的路燈在車廂內投下短暫的光影。
齊瑞書假裝睡覺,眼睛卻微微睜開一條縫,偷偷看向身旁的季凜。
季凜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側臉的輪廓,柔和而清晰。
這個人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
齊瑞書在心中反覆問自己。
季凜溫和、專業、受歡迎,身邊從不缺少朋友和崇拜者。
而自己呢?一個說話結巴、社交恐懼、除了攝影一無是處的大一新生。
自己這樣的人,真的配站在季凜身邊嗎?
齊瑞書想起合影時季凜搭在他肩上的手,想起季凜那些看似隨意卻恰到好處的關照,想起那句“我們又不是辯論社”。
每一份善意都讓他既感激又惶恐,彷彿一個久處黑暗的人突然被陽光擁抱,既溫暖又刺痛。
大巴駛入校園,緩緩停下。
大家陸續下車,互相道別。齊瑞書猶豫了一下,轉向季凜:
“今、今天謝謝你。”
季凜搖搖頭:“是你自己拍得好。對了,”
他拿出手機,“那張合影我發到群裡了,你可以看看。”
回到宿舍後,齊瑞書迫不及待地開啟手機,找到了那張合影。照
片中的自己站在季凜身邊,笑容確實有些僵硬,但眼中卻有一種難得的光芒。
而季凜則微微側身,姿態自然,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
齊瑞書將照片放大,久久凝視著那個站在自己身邊的溫潤身影。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季凜發來的私信:[今天你拍的那張蘆葦光影,可以發我原圖嗎?我想用它做下個月的社團招新海報。]
齊瑞書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顫抖著手,找出那張照片,點選傳送。
幾分鐘後,季凜回復:[謝謝。真的很棒。下週的社團活動,期待看到你更多作品。]
齊瑞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一方麵,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被看見和被肯定;另一方麵,一種深深的自卑感如影隨形。
季凜就像一束完美而溫暖的光,而他,隻是偶然被那束光拂過的塵埃。
但是,如果塵埃也有夢想呢?如果它也想追逐那束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