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真相的伊皓,彷彿一夜之間被注入了某種沉靜而堅韌的力量。
回到學校,他變得更加沉默,卻也更加拚命。
他將所有無處宣洩的心疼、憤怒以及對未來的渴望,都傾注在了學習和體能訓練上。
課堂上,他眼神專註,緊跟著老師的每一句話,那雙冰川藍的眼睛裏燃燒著求知的火焰。
夜晚,當宿舍其他孩子入睡後,他會就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偷偷複習、預習,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磨得發紅。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不辜負季凜的期望,更是為了有一天,他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帶季凜離開那個充滿屈辱的舞台。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
接連幾次的測驗,他的名字都出現在了成績單的前列,連一些原本對他抱有偏見的老師,也忍不住對他投去驚訝和讚許的目光。
而在體能方麵,他更是展現出了雪豹血脈中天生的優勢。
校運會上,他像一道銀灰色的閃電,輕鬆摘下了全校賽跑的桂冠。
隨後的體能綜合測試,他的耐力、爆發力、敏捷度都遙遙領先,拿到了無可爭議的第一名。
這些榮譽,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丹尼爾的臉上。
他無法容忍這個被他視為“僕人”和“雜種”的傢夥,竟然在各方麵都如此耀眼,這嚴重挑戰了他那建立在家庭背景和霸淩之上的優越感。
嫉妒和惱怒在丹尼爾心中發酵,最終釀成了更深的惡意。
週一中午,伊皓剛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食堂。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手腕上那塊舊手錶,冰涼的觸感總能讓他想起季凜溫暖的笑容,給他一絲慰藉和力量。
然而,剛走到教學樓後那條僻靜的小巷,丹尼爾帶著他那幾個跟班,如同幽靈般再次出現,堵住了他的去路。
“喲,全校第一來了?”丹尼爾抱著胳膊,語氣酸溜溜的,眼神像毒蛇一樣黏在伊皓身上,“考那麼多分有用嗎?嗬,在這個世界,錢纔是萬能的!像你這種窮鬼,考再多試,也就是個給人端盤子的命!”
伊皓抿緊嘴唇,不想與他糾纏,側身想走。
“站住!”丹尼爾的目光猛地釘在伊皓的手腕上,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他一把抓住伊皓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這破錶哪兒來的?偷的吧?就你這窮酸樣,也配戴手錶?”
那塊季凜省吃儉用、滿懷愛意送給他的表,在丹尼爾嘴裏變得如此不堪。
“還給我!”伊皓猛地抬頭,一直壓抑的怒火瞬間被點燃,藍眼睛裏迸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想掙脫,但丹尼爾的幾個跟班立刻圍了上來,將他死死按住。
“還給你?”丹尼爾嗤笑著,用力將手錶從伊皓手腕上拽了下來,錶帶應聲而斷。
他將手錶拿在手裏掂了掂,臉上露出惡劣的笑容,“這種垃圾,也值得你這麼緊張?”
看著那塊承載著溫暖記憶的手錶在丹尼爾手中被褻瀆,伊皓隻覺得腦子裏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季凜在舞台上強忍傷痛的模樣,丹尼爾此刻囂張的嘴臉,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混蛋!還給我!”伊皓髮出一聲低吼,不知從哪裏爆發出巨大的力量,猛地掙脫了按住他的兩個人,朝著丹尼爾撲了過去!
他撞在丹尼爾身上,雙手死死抓住丹尼爾拿著手錶的那隻胳膊,試圖將手錶搶回來。
丹尼爾被伊皓這突如其來的反抗驚呆了,隨即是滔天的怒火。
“你敢動手?!”他仗著身高體壯,狠狠一拳砸在伊皓的腹部。
劇痛讓伊皓瞬間蜷縮起來,但他依舊沒有鬆手,眼神兇狠地瞪著丹尼爾。
“給我打!往死裡打!”丹尼爾氣急敗壞地命令道。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伊皓身上、背上。
他瘦小的身體在圍攻下顯得那麼無助,但他沒有求饒,隻是死死地盯著丹尼爾,盯著他手裏的那塊表,藍眼睛裏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丹尼爾被他的眼神激得更加暴戾,他掙脫開伊皓的手,高高舉起那塊舊手錶,在伊皓絕望的目光中,狠狠地將它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像驚雷一樣炸響在伊皓耳邊。
錶殼碎裂,玻璃表蒙四分五裂,細小的零件崩散開來,那規律的滴答聲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伊皓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堆破碎的殘骸,那是季凜的心意,是他唯一的珍寶,是他黑暗生活中的微光……現在,碎了。
丹尼爾似乎還覺得不夠解氣,又抬起腳,用他那昂貴的皮鞋,狠狠地、反覆地踩踏在那已經不成形的錶盤和零件上,直到它們徹底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金屬和塑料碎片。
“窮鬼就該有窮鬼的樣子!”丹尼爾啐了一口,帶著跟班揚長而去,留下伊皓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疼痛,卻遠不及心碎的萬分之一。
他顫抖著伸出手,一點點將那些冰冷的碎片攏到手心,緊緊攥住。
尖銳的碎片邊緣刺破了他的掌心,滲出鮮紅的血珠,與手錶的殘骸混合在一起。
他低著頭,銀灰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隻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內心那如同海嘯般洶湧的悲傷與滔天的恨意。
隱忍的壁壘,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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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皓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掌心的刺痛和心裏的破碎感交織,幾乎要將他吞噬。
視野因為強忍的淚水而模糊,隻有那堆攥在手心裏的、沾著血跡的冰冷碎片無比清晰。
就在這時,一雙略顯陳舊的帆布鞋停在了他麵前。
伊皓沒有抬頭,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擔憂響起:“伊皓?”
是澤偉。
他蹲下身,看著伊皓狼狽的樣子和滿手的狼藉,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多問,隻是伸出手,小心地將他扶了起來。
“沒事吧?”
伊皓依舊沉默著,緊緊攥著那堆碎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珠從指縫間慢慢滲出。
澤偉看著他這副樣子,目光落在他即使受傷也依舊下意識收斂著的、光潔的頭頂,忍不住低聲說道:“伊皓,你明明是食肉部啊……為什麼一定要怕他們呢?”
他的聲音裏帶著不解,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
在他認知裡,擁有肉食性獸人血統的伊皓,本應擁有更強的力量和威懾力。
伊皓猛地抬起頭,那雙冰川藍的眼睛裏翻湧著痛苦、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被這句話勾起的茫然。
為什麼怕?
因為季凜的辛苦,因為不想惹麻煩,因為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但這些,在手錶被踩碎的瞬間,似乎都動搖了。
澤偉沒有再多說,扶著他去了校醫室。
消毒、包紮,伊皓始終一言不發,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精緻人偶。
處理好傷口,兩人坐在校醫室外的長椅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伊皓纏著紗布的手上,也照在他空洞的眼神裡。
“伊皓,”澤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也許……你可以考慮轉去體育部。”
伊皓終於有了一絲反應,側頭看向他。
澤偉解釋道:“體育部的學生大部分時間都在訓練場和體育館,文化課相對少很多,而且……丹尼爾他們那種人,是不會去體育部自討苦吃的。那裏的教練很嚴格,氛圍也不一樣。你跑得那麼快,體能那麼好,去那裏肯定沒問題。至少……不用整天麵對他們了。”
不用整天麵對丹尼爾……這個提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出現在伊皓幾乎溺斃的絕望中。
體育部,一個可能擺脫目前困境的地方。
然而,他立刻想到了澤偉。
他看向身邊這個瘦弱、總是帶著點怯意的鹿族男孩,輕聲問,聲音因為久未開口而沙啞:“……那我走了,你怎麼辦?”
他一走,丹尼爾那夥人失去捉弄的主要目標,怒火和無聊很可能會變本加厲地傾瀉在澤偉身上。
澤偉顯然沒料到伊皓會這麼問,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又帶著點自嘲的笑容:“人……都是自私的,伊皓。你還是多考慮考慮自己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像重鎚敲在伊皓心上,“或者……為了你哥哥。”
為了季凜。
這句話像最後一塊砝碼,徹底壓垮了伊皓心中的天平。
是啊,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隱忍和退縮,換來的隻是變本加厲的欺淩和珍視之物的破碎。
他繼續留在現在的學部,除了讓自己和澤偉繼續受苦,還能有什麼改變?
他需要變得更強大,需要有一個環境能讓他喘息,甚至……成長。
隻有這樣,或許將來才能真正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才能不辜負季凜那在舞台上流血流汗換來的期望。
漫長的沉默後,伊皓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手續辦得比想像中順利。
伊皓在賽跑和體能測試中展現出的驚人天賦早已引起了體育部教練的注意,他的轉部申請幾乎是被立刻批準了。
離開原來班級的那天,伊皓收拾著自己寥寥無幾的物品。
澤偉幫他一起收拾,兩人都沒有說話。
當伊皓抱著東西走出教室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澤偉一眼。
澤偉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卻難掩落寞的笑容,輕輕揮了揮手。
伊皓抿了抿唇,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了走廊另一端,那個充滿汗水和吶喊聲的、未知的體育部。
他的手掌心裏,還緊緊攥著那包用手帕仔細包裹起來的、手錶破碎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