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樓,包廂內。
季明熙被呂華小心翼翼地放在鋪著柔軟坐墊的椅子上,麵前是擺滿了珍饈美味的餐桌。
紀栩安似乎剛結束一輪談話,慵懶地靠在主位,看到“兒子”被找回來,隻是挑了挑眉,隨手用公筷夾了一塊精緻的鮑魚到他盤子裏,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親昵:“跑哪兒野去了?餓了吧,吃吧兒子。”
季明熙看著盤子裏食物,又抬眼看了看這個傳說中的“另一個父親”。
紀栩安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帶著點邪氣和張揚的俊美,與季凜的嚴謹禁慾截然不同。
但他眉宇間的漫不經心和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痞氣,讓從小被季凜以高標準要求禮儀和修養的季明熙,下意識地在心裏打了個低分——這個人,不怎麼樣。
他沒有說話,隻是拿起自己的餐具,動作標準而優雅地開始進食。
他咀嚼得很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背脊挺得筆直,用餐巾擦拭嘴角的動作都顯得一絲不苟。
這與他平時活潑好動、吃飯偶爾還會掉飯粒的形象大相逕庭。
周圍幾個作陪的人精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點,紛紛笑著奉承:
“紀少爺真是越來越帥了,瞧這吃飯的儀態,多好!”
“是啊是啊,小小年紀就這麼沉穩有禮,紀總教子有方啊!”
“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將來不得了!”
紀栩安聽著這些馬屁,起初也沒在意,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湊近季明熙,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和好奇問:“臭小子,你什麼時候吃飯變得這麼斯文了?跟個小紳士似的。是不是看今天人多,故意想給你爹我留點麵子啊?”
他笑著揉了揉“兒子”的頭髮,語氣帶著點難得的溫和,“行啊,真是長大了,知道要臉了。”
季明熙被他揉得頭髮微亂,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平靜地看了紀栩安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孩童的天真依賴,反而帶著一種清晰的審視和疏離。
他沒有回答,隻是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東西。
紀栩安被他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心裏莫名閃過一絲異樣,但這感覺稍縱即逝,隻當是兒子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在鬧彆扭。
四十八樓,拍賣會場。
隨著最後一件拍品以高價落槌成交,季凜微笑著宣佈本次“凝光匯藏”藝術珍品之夜圓滿結束。
賓客們開始有序退場。
季凜交代完助理後續事宜,便徑直朝著後排那個讓他牽掛並且有點頭疼的小身影走去。
紀明煊剛把最後一塊小蛋糕塞進嘴裏,滿足地舔著手指,就看到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他抬頭,對上了季凜那雙深邃而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季凜摘下工作時佩戴的透明耳機,隨手放進口袋,他看著“兒子”,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紀明煊感受到這股強大的氣場,嘴裏還含著蛋糕,不自覺地就站了起來,像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有些結巴地問:“你……你有什麼事嗎?”
他心裏嘀咕,這個叔叔長得真好看,就是看起來好嚴肅。
季凜的目光掃過他被蛋糕糊弄得有些髒兮兮的嘴角,又落在他剛才坐得歪七扭八現在還有些拘謹的站姿上,最後停留在旁邊小幾上散落的點心碎屑和空果汁杯上。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教導意味:“我怎麼和你說的?讓你在後台休息室乖乖等我,怎麼自己跑到會場來了?而且,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公共場合,注意儀態。我是這麼教你的嗎?”
他的視線再次落到那片狼藉的桌麵,“還有,這些東西,吃完應該如何處理?”
紀明煊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意識到——這肯定就是季明熙的爸爸,他的另一個父親!
和紀栩安完全不同型別,但看起來也好厲害!
他眼珠一轉,臉上瞬間堆起最燦爛、最討好的笑容,聲音又甜又糯:“我錯了,爸爸!”
認錯速度快得驚人。
說完,他立刻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桌麵,把點心碎屑聚攏,空杯子疊好,然後小跑著丟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裡,動作居然還挺利索。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甜笑,張開雙臂就朝著季凜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用軟乎乎的聲音撒嬌:“爸爸,你抱抱我吧!”
他把臉埋在季凜熨帖的西裝褲上,用力嗅了嗅,驚嘆道:“爸爸,你好香啊!”
季凜身上有一種清冽又沉穩的木質香氣,不像紀栩安有時身上的煙酒味,很好聞。
懷裏突然撞進一個軟乎乎、還帶著蛋糕甜膩氣息的小身體,季凜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撲過來的“兒子”,聽著這過分黏糊的撒嬌,眉頭微蹙,嘴上習慣性地吐槽:“今天怎麼變得這麼黏人了?吃錯藥了?”
但他還是彎腰,穩妥地將小傢夥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臂彎裡。
抱著懷裏分量不輕的兒子,季凜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那套雖然精緻但風格明顯更跳脫的衣服上,疑惑更深了:“還有,你這身衣服……是什麼時候換的?早上出門穿的好像不是這套。”
紀明煊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光顧著演戲,忘了衣服這茬了!
他趕緊摟緊季凜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頸窩,含糊地嘟囔:“唔……就、就剛才覺得好玩換的嘛……”
心裏卻在瘋狂思考該怎麼圓過去。
季凜抱著懷裏這個異常熱情、衣著莫名改變、行為舉止也與平日有異的“兒子”,心中的疑慮如同滴入清水墨汁,緩緩擴散開來。
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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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的座駕是一輛線條流暢、內飾低調奢華的黑色豪車,與紀栩安偏好張揚的跑車不同,更顯沉穩內斂。
車子平穩地駛離皇冠酒店,穿過霓虹閃爍的都市,最終停在了一處環境清幽的高檔住宅區。
季凜的住所是一棟設計現代的三層小型別墅,白色的外牆搭配大幅落地窗,簡約而精緻。
雖然沒有紀栩安那如同莊園般佔地廣闊的宅邸氣勢逼人,但無論是庭院裏精心修剪的綠植,還是入門處擺放的藝術品,都無聲地彰顯著主人不俗的品味和財力。
“到家了。”季凜開啟門,側身讓“兒子”先進去。
紀明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環境。
室內是極簡的裝修風格,色調以米白、淺灰為主,乾淨得一塵不染,所有物品都擺放得井然有序,空氣中有一種和季凜身上相似的、清冽好聞的味道。
和他那個被各種新奇玩具、遊戲機塞得滿滿當當、時常顯得有些淩亂的家完全不同。
“先去洗澡。”季凜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掛好,鬆了鬆領口,語氣自然地說道。
紀明煊心裏一慌——洗澡?
他哪知道浴室在哪兒?用哪條毛巾?穿什麼睡衣?
他眼珠一轉,立刻抱住季凜的腿,仰起小臉,發揮影帝級別的演技,用帶著點依賴和撒嬌的語氣說:“爸爸,你幫我挑睡衣嘛!我不知道穿哪件好!”
季凜低頭看著“兒子”異常黏人的舉動,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明熙雖然懂事,但獨立性很強,很少在這種小事上依賴他。
但他沒有拒絕,隻是溫和地應道:“好,跟我來。”
紀明煊亦步亦趨地跟著季凜上了二樓,走進主臥對麵的一個房間。
這顯然是兒童房,佈置得溫馨而整潔,書架上是排列整齊的書籍和幾個看起來很有設計感的模型,與紀明煊房間裏堆滿的奧特曼和變形金剛截然不同。
季凜開啟衣櫃,裏麵掛著的衣服也都是風格簡約、質地優良的童裝。
他熟練地挑出一套淺藍色的純棉睡衣,遞給紀明煊:“穿這套吧。”
然後,季凜又帶著他走進兒童房自帶的浴室,除錯好水溫,放好洗澡水,將毛巾和沐浴用品一一指給他看:“自己可以嗎?”
“可以可以!謝謝爸爸!”紀明煊用力點頭,心裏暗暗記下位置和物品擺放。
季凜揉了揉他的頭髮:“洗完早點休息。”
說完,便轉身去了隔壁的書房,他還有一些拍賣會的後續郵件需要處理。
紀明煊快速沖了個澡,換上那套柔軟的睡衣。
聽著書房裏傳來隱約的鍵盤敲擊聲,他按捺不住對新環境的好奇,像隻小老鼠一樣溜出了兒童房。
他的目標很明確——季凜的主臥室。
主臥的風格更加簡約沉靜,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點點燈火。
紀明煊一眼就被床頭那麵牆吸引住了——上麵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獎狀、證書和精緻獎盃。
“年度最佳拍賣官”、“國際藝術鑒定高階證書”、“慈善拍賣貢獻獎”……
落款都是同一個名字:季凜。
“原來爸爸叫季凜,好厲害啊!”紀明煊看著滿牆的榮譽,小嘴張成了O型,心裏對這位“新爸爸”的崇拜感油然而生。
這比他爸爸那些嚇唬人的“豐功偉績”聽起來酷多了!
接著,他的注意力被那張鋪著深灰色絲絨床品的大床吸引。
他歡呼一聲,像顆小炮彈一樣撲了上去,在床上興奮地滾來滾去。
床墊彈性極佳,被子柔軟順滑,還帶著季凜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
“哇!太棒了!季爸爸的家也太棒了!”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快樂地蹬著小腿。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紀明煊立刻停止翻滾,規規矩矩地坐好。
季凜洗漱完畢,穿著深色的絲質睡袍走了進來,發梢還帶著些許濕氣。
他走到梳妝枱前,拿起瓶瓶罐罐開始進行睡前的麵板保養,動作細緻而優雅。
紀明煊看著他那張無可挑剔的側臉,以及睡袍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心裏那個“要和爸爸睡”的念頭更強烈了。
他跳下床,噠噠噠跑過去,像隻靈活的小猴子,一下子鑽進了季凜的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把小臉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軟軟地請求:“爸爸,我今晚可以和你睡嗎?”
懷裏再次被這小傢夥填滿,季凜塗抹精華的動作頓了頓。
他低頭看著懷裏毛茸茸的小腦袋,終於將心中的疑問問出了口:“明熙,告訴爸爸,今天是怎麼了?變得這麼黏人?”
平時的季明熙,這個時間點應該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裏安靜地看書準備入睡了。
紀明煊抬起小臉,眨巴著和季明熙一模一樣的大眼睛,裏麵刻意蒙上一層水汽,顯得無辜又委屈:“爸爸不喜歡我這樣嗎?我就是……就是想和爸爸一起睡嘛。”
看著“兒子”這副難得撒嬌依賴的模樣,季凜的心瞬間軟了下來。
他想,或許孩子今天在酒店受到了什麼驚嚇,或者隻是突然需要更多的安全感。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溫柔地回抱住懷裏的小身體,聲音放得極柔:“沒有不喜歡。隻是覺得我們家明熙今天有點特別。”
他輕輕拍著“兒子”的背,是那種充滿安撫力量的、溫柔父親的姿態,“想和爸爸睡,那就一起睡吧。”
他彎腰,輕鬆地將紀明煊抱起來,走向那張大床。
紀明煊心滿意足地摟著季凜的脖子,在他帶著清冽香氣的頸窩裏蹭了蹭。
被妥善地塞進柔軟的被窩,身邊躺著散發著溫暖和好聞氣息的“季爸爸”,紀明煊心裏美滋滋的。
這個爸爸雖然嚴格了點,但好溫柔,還會哄人睡覺!
而季凜看著身邊很快呼吸變得均勻、陷入沉睡的“兒子”,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輕輕拂過那酷似自己的眉眼。
嘶,怎麼又覺得好像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