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公司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
清晨的新聞頭條如雪片般鋪天蓋地:“陪伴型機械人襲擊幼童!”
“微光公司產品存在嚴重安全隱患!”
“機械伴侶還是致命武器?”
每一條標題都像一把尖刀,刺入公司每個員工的心臟。
公司大廳裡,老闆趙明遠焦急地來回踱步,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淩亂不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解開,露出因焦慮而泛紅的脖頸。
“這絕對不可能!”技術主管王振海猛地拍著桌子站起來,他的眼鏡因激動而滑到鼻尖,“我們的安全協議是業界最高階別的,三重驗證,五重防護!機械人根本不可能主動攻擊人類!”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趙明遠幾乎是在咆哮,聲音因過度用力而嘶啞,“一個五歲的孩子現在躺在醫院重症監護室裡!他的臉被機械手臂劃開了十公分的傷口!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完了!全完了!”
整個公司被勒令暫停生產,接受全麵調查。
調查組很快入駐,開始逐一檢查程式碼、生產記錄和測試資料。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沉默,隻能聽到調查組成員敲擊鍵盤的聲音和偶爾低聲交談的片段。
員工們聚成小團體竊竊私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安和恐懼。
有些人下意識地避開彼此的目光,彷彿害怕從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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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將時間倒回三天前的夜晚,公司空無一人時。
程式設計師李偉揉著酸脹的眼睛,電腦螢幕的藍光在他疲憊的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
連日來的加班讓他頭暈眼花,太陽穴突突直跳。
在輸入一串關鍵程式碼時,他的手指因疲勞而不受控製地滑了一下。
“糟糕!”他驚呼一聲,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誤將“安撫”指令輸成了“警示”,這直接導致機械人的應對機製從溫和轉為強硬。
冷汗立刻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
就在他驚慌失措時,財務小張和技術員小林正好返回公司取東西。
“怎麼了,偉哥?臉色這麼難看。”
小張問道,他的金絲眼鏡後麵是一雙精明的眼睛,總能敏銳地察覺到任何異常。
李偉顫抖著指向螢幕,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出話:“我...我犯了大錯。這個指令錯誤,可能會導致機械人...攻擊性反應。”
三人麵麵相覷,臉色慘白。
他們都明白這個錯誤的嚴重性——不僅是失業的問題,甚至可能麵臨刑事責任。
李偉彷彿已經看到了鐵窗後的生活,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必須立刻修正!”小林急忙說,他的技術本能讓他第一時間想到解決方案。
但當他們嘗試修復時,發現這個錯誤指令已經被係統記錄並同步到了生產線,至少有二十台機械人已經被輸入了錯誤程式碼。
更糟糕的是,係統自動備份功能已經將這段程式碼上傳到了雲端伺服器。
“完了...全完了...”李偉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因無聲的啜泣而顫抖。
小張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精光,他推了推眼鏡,冷靜得令人害怕:“等等...也許我們不必全完。”
他壓低聲音,示意兩人靠近:“還記得季凜嗎?那個從雷霆戰隊被踢出來的?他每天晚上都加班到最後,而且...沒人喜歡他。”
小林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你是說...把責任推給他?”
“他有前科,不合群,沒背景。”
小張冷靜分析,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財務報表,“調查組肯定會相信他是為了報復社會才這麼做的。你們想,一個天才機械師淪落到修家用機械人,心裏能沒有怨氣嗎?”
李偉猶豫了,良心在激烈掙紮:“但這太...太缺德了。季凜雖然孤僻,但從來沒害過任何人...”
“太什麼?”小張打斷他,聲音尖銳起來,“你想坐牢嗎?想賠得傾家蕩產嗎?季凜反正已經臭名昭著了,多一條罪名也沒什麼區別。這就是社會的生存法則,要麼他死,要麼我們一起死。”
在恐懼和自保的驅使下,三人很快達成了共識。
他們仔細刪改了日誌記錄,偽造了證據,編織了一個完美的謊言。
小張負責提供季凜的“動機”,小林負責技術層麵的偽證,李偉則提供“目擊證詞”。一場精心設計的陷害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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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調查似乎有了突破性進展。
調查組召集全體員工開會。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一些人緊張的呼吸聲。
調查組負責人周警官嚴肅地站在前麵,在大螢幕上投影出一段程式碼。
“我們發現了問題所在。”他的聲音冷硬如鐵,“在最新一批機械人的核心指令中,被人為新增了一段攻擊性程式碼。”
會議室裡一片嘩然,員工們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更嚴重的是,”周警官繼續說,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有人試圖掩蓋這一改動,但我們的溯源係統還是找到了修改記錄。”
幾乎是下意識的,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角落裏的季凜——公司裡最優秀的機械師,也是唯一有“前科”的人。
季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他感到一陣眩暈,右眼的義眼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幻痛,讓他幾乎無法集中注意力。
“不是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他的聲音因震驚而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工作牌的邊緣,那上麵印著他的名字和職位——一個他曾經以為可以重新開始的身份。
老闆趙明遠失望地看著他,眼中交織著憤怒與不解:“季凜,係統記錄顯示,這段程式碼是在上週三晚上8點修改的。監控顯示那天你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司的。”
“那天我在加班修復一批退貨的機械人,但我絕對沒有修改核心程式碼!”
季凜急切地解釋,聲音因激動而提高了幾分貝,“我可以展示我的工作記錄,我修復的是外部外殼和感測器,根本沒有接觸核心繫統!”
就在這時,程式設計師李偉站了起來。
他刻意避開季凜的目光,聲音顫抖但清晰:“季凜,事到如今你就承認吧。那天我回來取東西,看到你在修改那段程式碼。我還好奇問你在做什麼,你說是在優化係統...”
季凜難以置信地瞪著李偉,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你撒謊!那天你根本不在公司!我離開時大樓已經空了!”
財務小張也站了起來,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季凜,我知道你一直對公司有怨氣,覺得大材小用。上次你不是還抱怨說這裏的機械人設計太低端,配不上你的能力嗎?但你怎麼能拿孩子的安全出氣呢?”
技術員小林接著說,語氣中帶著刻意的不屑:“是啊,我們都知道你以前在雷霆戰隊就因為違規被禁賽...老闆好心給你工作機會,你卻這樣回報他?”
三人一唱一和,將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季凜。
其他員工雖然有人麵露疑色,但無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季凜在公司裡幾乎沒有朋友,總是獨來獨往,午餐總是一個人吃,下班後從不參加集體活動。
調查組負責人周警官看著這場景,嘆了口氣:“季凜,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有沒有人能證明你那天的行蹤?”
季凜站在那裏,感覺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右眼的幻痛越來越強烈,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那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雨夜,安睿宇冰冷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有些人生來就在天上,有些人生來就在泥裡。你偏偏要跳起來弄髒別人的衣服。”
原來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重新開始,命運總是會以同樣的方式重演。
這個世界早已為他寫好了劇本——一個永遠無法翻身的反派角色。
“我...我沒有。”他終於擠出這句話,但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挫敗像潮水般淹沒了他,讓他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明遠搖了搖頭,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季凜,基於現有證據,公司會正式起訴你。在調查期間,你被停職了。請交出你的門禁卡和工作證。”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離開,沒有人看季凜一眼。
李偉、小張和小林走過他身邊時,腳步加快了幾分,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隻有季凜看到了。
那笑容彷彿在說:謝謝你替我們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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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被停職後的第三天,正式收到了公司的解聘通知和法院的傳票。
微光公司以“重大過失導致公司損失”為由,不僅開除了他,還向他提起了巨額賠償訴訟。
判決結果很快下來:季凜需賠償公司經濟損失、名譽損失及受害者賠償金共計三百八十萬信用點。
這個數字對季凜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清晨,季凜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開啟門,看到兩名法警和微光公司的代表站在門外,表情嚴肅。
“季凜先生,根據法院判決,我們現在依法對你家的財產進行清查和扣押,以抵償部分賠償金。”一名法警出示了執行檔案。
季凜臉色蒼白地讓開道路,看著這群人闖入他狹小的鐵皮屋。
他的家本就簡陋,值錢的東西寥寥無幾。
調查人員翻箱倒櫃,最終目光落在了工作枱上那些被季凜精心修復的小機械人身上。
“這些機械人看起來還挺新的,應該能抵一些錢。”微光公司的代表冷笑著說。
季凜猛地衝上前,張開雙臂護在工作枱前:“不行!這些不能拿!它們不是商品,是我修復的...”
小張嗤笑一聲:“修復?就是用公司的資源和時間做的私活吧?這些都屬於公司財產!”
工作人員粗暴地推開季凜,開始將台上的小機械人一個個扔進收納箱中。
“不要!求你們了!”季凜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它們對我來說很重要...”
小雷的藍色光眼驚恐地閃爍:“主人,救救小雷!小雷不想離開主人!”
季凜心如刀絞,試圖從箱中搶回小雷,卻被一名工作人員猛地推倒在地。
他的頭撞到桌角,一陣眩暈,右眼的幻痛再次襲來,讓他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小雷!圓圓!轉轉!”他無力地呼喊著每個機械人的名字,眼睜睜看著它們被扔進冰冷的收納箱中。
小雷的求救聲逐漸遠去,最終隨著箱蓋的關閉而徹底消失。
工作人員清點著“戰利品”,小張滿意地點頭:“雖然不值多少錢,但至少能抵個零頭。”
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季凜,語氣輕蔑,“記住,你還欠著三百多萬呢。好好想想怎麼還債吧。”
一群人揚長而去,鐵皮屋的門被重重關上。
季凜無力地躺在地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那些小機械人不僅僅是他修復的物品,更是他三年來唯一的夥伴,是他在無數個孤獨夜晚的精神寄託。
現在,他連最後的一點溫暖都被剝奪了。
就在這時,他的外套口袋裏傳來輕微的震動。
季凜顫抖著手伸進口袋,摸到了科東圓潤的外殼。
原來,今天早上科東自己悄悄鑽進了他的口袋,這才僥倖逃過一劫。
季凜將科東捧在手心,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小機械人的螢幕亮起,顯示著簡單的符號:[_],符號微微閃爍,彷彿在傳遞著無聲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