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屆機甲大賽的決賽現場,人聲鼎沸,霓虹閃爍。
能容納五萬人的“鋼鐵巨獸”競技場座無虛席,全息投影在場地中央交織出絢爛的光影,將兩台正在激戰的人形機甲籠罩其中。
季凜坐在觀眾席最高處的角落,幾乎要貼到頂棚的位置。
從這裏看下去,賽場上的機甲像是孩童的玩具,但他依然身體前傾,眼睛緊盯著場中央的激戰,不肯錯過任何細節。
“雷霆戰神突然變向!漂亮的假動作!”解說員的聲音通過擴音係統響徹全場,“它繞到了鐵幕的盲區,左臂動力刃啟用——命中!有效傷害!”
觀眾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季凜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移動,彷彿正操作著虛擬控製檯,嘴唇微微開合,無聲地唸叨著:
“負荷73%,關節扭矩修正2.7度,核心溫度還在安全範圍...漂亮!”
當“雷霆戰神”以一個精妙的側旋踢擊中“鐵幕”的關節部位時,季凜忍不住低聲讚歎。
即使已經離開賽場三年,機甲搏鬥時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引擎高速運轉的嗡鳴,仍然能讓他的血液沸騰。
他癡迷地看著“雷霆戰神”流暢的戰術變換,腦中已經自動解析出它的動力分配比例和關節承重設計。
曾幾何時,他比場上任何一個人都接近那榮耀的中心。
“最終一擊!雷霆戰神贏得了第十八屆機甲大賽的冠軍!”解說員的聲音達到最**。
全場沸騰了,綵帶和全息煙花從天而降,觀眾們起立鼓掌。
冠軍機甲“雷霆戰神”舉起右臂向觀眾致意,它的機身佈滿戰鬥痕跡,但依然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季凜望著那台機甲,眼神恍惚了一瞬。五年前的畫麵突然闖入腦海:少年組機甲大賽決賽場,他設計的“銀翼”機甲以壓倒性優勢獲勝。
年僅十六歲的他被隊員們高高拋起,觀眾呼喊著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以為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展開。
“看啊,是季凜!”
一個刺耳的聲音將季凜從回憶中拽出。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龐博——機甲中心的中級機械師,總喜歡找機會奚落他。
龐博故意提高音量,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喲,這不是我們曾經的天才機械師嗎?都被禁賽了還敢來看比賽?”
旁邊的同事B立刻接話:“就是,要是我幹了那種事,早就沒臉見人了。”
季凜感覺四周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從脖子到耳根迅速燒起來。
他低下頭,匆匆站起身想要離開。
“走什麼呀?不看看老東家‘雷霆’的表現嗎?哦對了,我忘了,‘雷霆’現在不要你了。”龐博的聲音追著他。
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
“那就是季凜?以前雷霆戰隊那個?”
“聽說他當年作弊被逮個正著...”
“可惜了,本來挺有天賦的...”
“這種人就不該留在機械師行業...”
季凜加快腳步,擠過歡呼的人群,背後的嘲笑聲仍然清晰可聞。
他幾乎是跑著出了賽場大門,將震天的歡呼和刺人的嘲諷一併關在身後。
傍晚的涼風拂過他發燙的臉頰,他長舒一口氣,卻感覺胸口依然憋悶。
賽場外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幾乎所有人都還在場內慶祝冠軍的誕生。
季凜拉緊舊外套的衣領,朝著與主流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光芒逐漸被拋在身後,季凜穿過第七區的邊界,這裏的街道狹窄而昏暗,牆壁上佈滿了塗鴉。
他照例繞道去了區邊緣的廢棄場。
這裏是機械的墳場,堆滿了被淘汰的機甲零件、報廢的家電和過時的機械人。
生鏽的金屬堆成小山,在夕陽餘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宛如一座沉默的鋼鐵森林。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隻是垃圾堆,但對季凜而言,這裏藏著被遺忘的寶藏。
廢棄場的老看守看到季凜,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就讓他進去了。
三年來,季凜幾乎是這裏的常客。
季凜輕車熟路地在廢鐵堆中穿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有生命的物體。
他的眼睛掃過一堆報廢的家用機械人,突然停下腳步。
“啊,找到了。”他輕聲自語,從一堆廢銅爛鐵中抽出一個半損的機械玩偶。
那是三年前很流行的“機甲小衛士”模型,左臂已經不見了,頭部也有明顯凹痕,但它的光學感測器還微微閃著一點藍光,表示核心部件尚未完全死亡。
季凜小心地擦去玩偶表麵的汙垢,將它放進隨身攜帶的工具包裡。
繼續搜尋片刻,他又找到了幾個還有修復可能的小機械:一個隻剩下半張臉的陪伴機械人,一個腿部損壞的機械狗,還有一個核心電路暴露在外的家用助手。
“放心,我會把你們修好的。”他輕聲對它們說,彷彿這些機械殘骸真能聽懂他的話。
離開廢棄場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季凜沿著昏暗的街道走向棚戶區邊緣,那裏的鐵皮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被隨意丟棄的金屬盒子。
季凜住在最盡頭的一個小小鐵皮屋裏。
這裏離機甲中心很遠,房租便宜,更重要的是沒人打擾。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狹小的空間一覽無餘——一張窄床,一個簡易灶台,和幾乎佔滿整麵牆的工作枱。
台上堆滿了各種工具、零件和半成品機械。
牆上貼著幾張已經發黃的機甲海報,其中一張是五年前少年組機甲大賽冠軍的合影,站在最中間的少年笑得燦爛,手中高舉獎盃。
那時的季凜,眼中有著如今已不復存在的光彩。
他開啟工作枱上的燈,微弱的光線勉強照亮整個檯麵。
季凜小心翼翼地從工具包中取出今天撿到的機械玩偶,排列整齊。
先是仔細清潔每個零件,然後開始檢測內部結構。
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眼神專註得像是在進行精密手術。
當他工作時,外界的嘲諷和生活的困頓似乎都消失了,隻剩下他和這些等待被修復的機械。
“電路板腐蝕嚴重,但主晶片還能用...”他喃喃自語,手中的鑷子輕巧地取下損壞的部件,“需要重新連線感測器線路,能源核心倒是完好...”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鐵皮屋裏隻有工具與金屬接觸的細微聲響,和季凜偶爾輕柔的自言自語。
當他終於修復完那個機甲小衛士玩偶,小心地為它接上新的左臂,然後按下啟動開關時,已經是深夜了。
玩偶的眼睛突然亮起藍色的光芒,它微微轉動頭部,發出機械但友好的聲音:“您好,指揮官!機甲小衛士為您服務!”
季凜臉上浮現出一天中第一個真心的微笑。
他輕輕拍了拍玩偶的小腦袋:“歡迎回來。給你取個名字吧...就叫‘小雷’,怎麼樣?”
玩偶的燈光閃爍了幾下,似乎在回應這個名字。
季凜將它放在工作枱的一角,那裏已經排列著十幾個被他修復的小機械。
每個都被細心清潔和修復,雖然或多或少還留著一些傷痕,但都恢復了基本功能。
他站起身,從簡陋的櫥櫃裏拿出一包營養劑,草草解決了晚餐。
飯後,他習慣性地開啟老舊的電視終端,螢幕上正在重播白天的機甲大賽決賽精彩片段。
季凜看著“雷霆戰神”在場上大放異彩,眼神複雜。
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工作枱上的一枚徽章——那是他當年獲得少年組冠軍時的紀念品,邊緣已經磨損得厲害。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調整動力傳輸係統的比例,左側裝甲也太薄弱了...”
他對著螢幕自言自語,彷彿自己還是那個備受矚目的機甲設計師。
門鈴響起時,季凜正對著螢幕上“雷霆戰神”的引擎引數微微皺眉。
他有些意外,這個時間點很少有人會來找他。
開啟門,樓下鄰居家的小男孩明明仰著頭,手裏捧著一輛破損的玩具懸浮車。
“季哥哥,對不起這麼晚打擾你。”明明小聲說,眼神裏帶著孩童特有的懇求,“我朋友飛飛的玩具車壞了,你能幫我們修一下嗎?”
季凜微微一笑,彎下腰平視著明明:“沒問題呀,給我看看。”
就在這時,明明身後冒出一個小腦袋。
叫飛飛的小男孩好奇地探出頭,但在看清季凜的臉的瞬間,他突然尖叫一聲:“啊!你好可怕!”
飛飛一把搶過明明手中的玩具車,轉身飛奔著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裡。
明明愣住了,隨即滿臉通紅地向季凜道歉:“對不起季哥哥!他、他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去追他!”
季凜站在原地,看著明明跑遠的身影,臉上的微笑凝固了。
他慢慢直起身,輕輕關上門。
鐵皮屋裏又恢復了寂靜,隻有電視終端裡還在播放著機甲大賽的集錦回放。
季凜緩緩走進狹小的洗手間,站在裂了一條縫的鏡子前。
他凝視著自己的倒影——右眼與左眼明顯不同,那是一隻精密但冰冷的機械義眼,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能看出與真眼的差異。
三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