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龍息之地的索恩,心彷彿被掏空了一塊。
洞穴依舊幽藍靜謐,礦石微光永恆閃爍,卻再也照不亮他眼中的神采。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個人類離去時的氣息,每一個角落都能勾起那段短暫卻刻骨的回憶——他忍著劇痛卻依舊驕傲的側臉,他逐漸康復時的欣喜,他在林間路上突如其來的親吻和依賴……
索恩撫摸著頸側,那裏彷彿還殘留著季凜偶爾蹭過的溫熱觸感。
他癡癡地望著南方,人類國度的方向,心底存著一絲卑微而熾熱的渴望:或許他會回來,或許他會像告別時那樣,帶著那份看似真實的依戀,再次出現在自己麵前。
他每日都會在高處的平台上停留許久,眺望著雲海之外,期待著一個渺茫的身影。
日子在期盼與回憶中緩慢流逝。
直到那一天。
地平線上,沒有出現孤身歸來的旅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如潮水般湧來的、整齊劃一的軍隊!
鋼鐵反射著冷硬的光,戰旗飄揚,上麵綉著索恩從未見過、卻代表著人類至高權柄的徽記——交叉的權杖與劍,屬於聖殿騎士團,屬於維克多·凱爾。
萬人的軍隊,如同鋼鐵洪流,帶著冰冷的殺伐之氣,悍然踏入了龍族世代隱居的凈土!
索恩站在高處,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他看到了軍隊最前方,那個騎在高頭駿馬上,身披漆黑鎏金鎧甲,神情倨傲冰冷如神隻的男人——季凜。
與他記憶中那個會對他撒嬌、會親吻他、眼神帶著複雜光芒的季凜,判若兩人!
“敵襲——!”龍族警戒的號角淒厲地劃破長空!
然而,太晚了。
季凜顯然有備而來。
他冷靜地發號施令,軍隊瞬間分化成無數小隊,行動迅捷如毒蛇,精準地撲向龍族的各個棲息點。
他們使用的武器和戰術,陰毒而有效!
特製的、能發出刺耳高頻噪音的巨大號角被吹響,許多龍族瞬間痛苦地捂住耳朵,在空中失去平衡,狼狽墜落!
強光煉金彈被投擲而出,在半空炸開,刺目的白光讓依靠銳利視覺的龍族發出慘叫,瞬間致盲,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
巨大的、刻畫著剋製符文鐵索網從天而降,罩向那些被聲波和強光擾亂的身影!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類士兵似乎無比清楚每一條龍的逆鱗所在,他們的長矛和弩箭,總是陰險刁鑽地試圖瞄準那片最脆弱的區域!
信任,成了最致命的毒藥。
索恩站在高處,眼睜睜看著他的族人們——那些強大、驕傲、本該翱翔於九天之上的生靈——因為毫無防備,因為他毫無保留透露出去的弱點,一個個被輕易地製服、捕獲!
憤怒的龍息被精準打斷,龐大的身軀被特製的鐐銬鎖鏈層層束縛,發出屈辱而痛苦的咆哮!
他們珍藏的、閃耀的寶石和金銀寶物被人類士兵粗暴地從洞穴中拖出,裝箱運走,如同搬運廉價的戰利品。
整個龍息之地,頃刻間化作了絕望的煉獄。
哀嚎與怒吼交織,卻迅速被人類軍隊冷酷的效率所鎮壓。
索恩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凍結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指揮若定、嘴角甚至噙著一絲冰冷笑意的男人。
為什麼?
他化出龍形,發出一聲悲憤至極的咆哮,沖向季凜!他要問個明白!
然而,季凜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抬手,一支特製的、淬滿了強效麻痹藥劑的巨弩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射向索恩頸下那片顏色稍淺的逆鱗!
索恩根本沒想到季凜會對他下如此殺手!他甚至沒有閃避!
弩箭深深刺入逆鱗之下,劇痛和麻痹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龐大的龍軀轟然墜落,重重砸在季凜的馬前,濺起漫天塵土。
季凜緩緩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地上痛苦掙紮、卻因麻痹而無法動彈的黑龍。他的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低等的獵物。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特製的、刻滿禁魔符文的沉重鐐銬鎖在索恩的四肢、脖頸和翅膀上,最後,是一個同樣佈滿符文的巨大鐵籠被推了過來。
索恩艱難地抬起頭,巨大的龍瞳死死盯著馬背上的季凜,裏麵充滿了破碎的震驚、滔天的痛苦和最深的不解。
他用盡最後力氣,發出模糊不清的、帶著泣音的低吼,彷彿在質問: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
季凜揮了揮手,士兵們粗暴地將索恩巨大的龍軀塞進了那個對他來說顯得有些狹窄的鐵籠裡。
鎖鏈嘩啦作響,籠門被轟然關上,落鎖。
直到被徹底關入籠中,索恩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季凜,那眼神裡的痛苦和祈求,幾乎要化為實質。
季凜這才慢條斯理地下了馬,走到籠前。
他隔著冰冷的鐵欄,看著裏麵傷痕纍纍、因逆鱗受創而氣息萎靡的巨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暢快的弧度。
“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他的聲音輕佻而惡毒,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索恩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你錯就錯在……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索恩巨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龍瞳中最後的光彩彷彿徹底熄滅了。
但就在這時,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艱難地、用被鐐銬束縛的爪子,從胸前鱗片下,勾出了一條項鏈——那是季凜離開前夜,在一個溫情時刻,親手為他戴上的。
用一塊罕見的、閃爍著星芒的黑色礦石打磨而成,說是……定情信物。
他用爪子勾著那項鏈,遞向籠外的季凜,發出最後一聲微弱而嘶啞的哀鳴,彷彿在問:那這個呢?這也是假的嗎?
季凜看著那條項鏈,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
他嗤笑一聲,甚至懶得伸手去拿。
恰在此時,兩名衣著極其暴露、身姿妖嬈的人類侍從嬌笑著走上前來,一左一右依偎進季凜的懷裏,纖纖玉手曖昧地在他胸膛畫著圈。
季凜自然地攬住她們,左擁右抱,目光重新落回籠中的索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玩弄。
“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索恩。”他享受著美人的溫香軟玉,語氣慵懶而殘忍,“不過是無聊時打發時間的玩物罷了。你要是真的愛我,”
他俯下身,隔著籠子,聲音如同惡魔低語,“就應該滿足我的願望啊。看,你現在不是正在用你和你族人的力量,幫我擴張我的帝國版圖嗎?這纔是你最大的價值。”
說完,他不再看籠中徹底僵住的巨龍,摟著兩個侍從,轉身離去。
士兵們推動籠子,鐵輪碾過土地,發出沉重的聲響。
冰冷的鐵籠被放置在鋪著華麗地毯的臥室一角,與房間內的奢靡溫暖格格不入。
索恩癱在籠中,逆鱗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鐐銬沉重冰冷。
他巨大的龍瞳空洞地望著前方,失去了所有焦距。
季凜最後那些話語,那些畫麵,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反覆在他腦海中撕裂迴響。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爪中那枚依舊閃爍著星芒的黑色項鏈,那微弱的光芒,此刻像是對他全心全意的信任、對他那份真摯愛意最殘酷、最徹底的嘲諷。
一滴滾燙的、巨大的淚珠,終於無法抑製地,從他巨大的、帶著傷疤的眼角滑落,無聲地砸在冰冷骯髒的籠底,濺起細微的塵埃。